第270章 铁链

“纪指挥使,”朱瞻均缓缓开口,“我记得你前些日子说过,你与齐仲明曾有旧怨?”

纪纲嘴角一挑,笑容带着三分玩味:“王爷好记性。齐仲明当年为替东宫扫清障碍,借王振的手弹劾过我一个结拜兄弟,那兄弟被发配云南瘴地,不到半年便病死了。这笔账,我记了十几年。”

“所以今晚,你愿意救他?”

“救他,等同背叛东宫。”纪纲身子往后靠了靠,指尖轻轻叩着太师椅扶手,“王爷应当知道,我纪纲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

朱瞻均泰然地道:“齐仲明一旦开口,供出当年构陷沈墨言、骗走燧发枪图纸的旧案,那么宣府三千将士战死的真相便会大白于天下。你这位锦衣卫指挥使若能亲手查出这桩惊天旧案,功劳簿上添的就是一笔大大的清名。且——齐仲明手里攥着东宫多少把柄,你比谁都清楚。他若要活命,唯一的选择就是投靠陛下这一边,届时他吐出来的那些脏事,哪一桩不是你纪纲升官进爵的台阶?”

纪纲沉吟不语。

片刻后,他抬头来对上朱瞻均的目光,忽地笑了:“王爷说得对,这笔买卖我接下了。不过话说在前——齐仲明此人狼子野心,救他不等于信他。他能不能活到三司会审,看完他自己的造化。”

“这句话说得好。”朱瞻均道,“我原本也没打算信他。我只不过需要他开口,将当年那桩旧案的每一块骨头都吐干净。他吐完了,是死是活,再论。”

说完,他朝纪纲伸出手来:“布防图借我一用。”

纪纲将图纸递过去。朱瞻均接过后摊在桌面上,手指从东宫詹事府划到天牢正门,又绕到天牢后巷的菜市口——那条街道的尽头正好连着西山工坊的暗桩联络点。他目光微微凝住,原本放在膝上的左手轻轻握了握拳。

子时,天牢地字区。

齐仲明的牢房铁门忽然被人从外拉开,这一次来的不是送饭的狱丞,而是两名黑衣短打的壮汉,腰间挂着匕首,脸上蒙着黑布。他们推门而入的动作又快又利落,几乎没有发出半分声响,每人手中提着一把明晃晃的短刃。

齐仲明坐在枯草堆上,看着两名黑衣人朝他逼近,后背贴住墙壁,手心全是冷汗。

“齐大人,”其中一名黑衣人压低嗓门,“殿下让我来送你一程。”

话音刚落,他手中短刃猛地朝齐仲明胸口扎来。

齐仲明眼眶骤然睁大——但他左脚踝上的铁链不知何时已经被解开,他闪电般往旁边侧身一滚,短刃擦着他的肋部刺进枯草之中。

同一瞬间,牢房外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两名刺客同时动作一顿,还没来得及回头查看,一条铁链就从门外横甩进来,正中当先那名刺客的后脑,他双眼翻白,直接扑倒在地。另一名刺客惊怒交加地转头,刚举起匕首,门外的黑暗中伸出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精准地攥住他的手腕,反向一拧,只听“咔吧”一声骨响,那刺客惨叫着跪了下去。

火光闪动,一名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百户出现在火光之中,他身后跟着八名持械的番役,两名番役手里还提着被打晕的狱卒。

“北镇抚司办案,闲杂人等退避!”那百户中气十足地低喝一声,将刺客交给身后番役捆了,快步走进牢房,朝齐仲明抱拳行礼,“齐先生受了惊吓,在下锦衣卫百户陈立,奉指挥使大人之命,来接先生移步别处。”

齐仲明坐在地上喘了几口气,背脊上的冷汗将囚衣湿透了大片。他缓缓抬头,看了一眼被捆翻在地的两名刺客,又看了看百户陈立身后那些持械肃立的锦衣卫——他心里迅速盘算了一遍局势,随即干涩地笑了笑,道:“接我移步别处?是接我去死,还是送我去活?”

陈立答道:“指挥使大人让在下带一句话:先生若想活命,今夜就必须把二十年来的事全部写成笔录。写完了,才能活。”

齐仲明沉默了。

他缓缓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手腕上那道旧疤。片刻后,他抬手抹去额角的冷汗,哑声道:“……老夫写。”

天牢后方,京畿驿道暗影中,纪纲派来的骡车正候在巷口。半个时辰后,齐仲明从侧门被架上了骡车,车帘落下,朝着锦?衣卫镇抚司后衙的方向驶去。

而就在城东府学街的一间暗房内,兵部侍郎陈文昭派出的第二批人手刚刚扑空——他们只看到天牢地字区里横七竖八躺着的两名刺客,那名本该暴病身亡的齐仲明,早已不见踪影。

锦衣卫镇抚司后衙密室中,齐仲明被安置在一间布置干净的厢房内。屋内烧着炭盆,桌上摆着热汤和干粮,一本空白册子搁在砚台旁边,笔墨齐备。

纪纲坐在他对面,手里把玩着一柄短刀,刀身在炭火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寒光。朱瞻均坐在稍远处的圈椅里,药布缠裹的腰腹间隐隐渗出血色,他却像毫无知觉一般,目光平静地落在齐仲明身上。

“齐先生,”朱瞻均嗓音不重,却字字清晰,“你在东宫二十年,做过的那些事,哪些能拿到陛下面前说,哪些不能,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今夜这里没有外人,你也不必绕弯子。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考虑——是把你肚子里的东西全部吐出来,换取一条活路;还是守口如瓶,回头让纪指挥使把你送回天牢,等着东宫的第二批刺客?”

齐仲明垂头坐在案前,枯瘦的双手平放在桌面上。他指尖微颤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王爷想听哪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