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听起,一字不漏。”
齐仲明阖了阖眼。
然后他开口了。
“二十一年前,我在东宫詹事府任赞善。那一年的皇长孙,还是朱瞻基先父永乐元年的皇长孙。”他用一种干涩而低沉的声音叙述着,“我与沈墨言同朝为官。沈墨言时任神机营首席匠师,掌火器局全部图纸。他性子直傲,不擅钻营,在火器局得罪过不少人。那时候北元阿鲁台频频犯边,朝廷急缺能将火铳射程提高到三百步以上的人,沈墨言用了三年时间造出一款新式燧发枪,填装速度快了三成,射程达到二百六十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形容的滋味:“我骗他说,皇长孙朱瞻基要御览新枪图纸审定,让他誊一份完整图纸送到詹事府。他信了。他拿着图纸亲自送到詹事府后堂,我当时说让他留在东宫候旨,晚些时候领赏。他等了大半日,我不但没有引见皇长孙,反手就将图纸抄录一份,原图退还给他,说是‘皇长孙预览后觉得火候未到,让匠师再改进’。”
“那份抄录的图纸,当晚就交给了阿鲁台的密使。”
齐仲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一个月后,宣府之战爆发。宣府三千将士火器营出关迎战北元骑兵,满以为凭借新式燧发枪可以压制敌军,开战才发现,敌军的火器竟然与神机营完全一致,射程、装填速度、有效杀伤范围分毫不差。三千将士在山谷中火器优势尽失,被北元骑兵围堵绞杀,最终全军覆没。”
“那一战的详细战报,我亲手呈报给东宫,将战败缘由归咎为‘火器局制式老旧、疏于维护’。”
“事后,我买通工部郎中涂同,伪造了一份沈墨言与北元密使来往的信件——信上用的是沈墨言本人的笔迹。我当年刻意模仿他的手记,练了整整两年,练到他本人站在他面前,都分不出哪封信是我写的哪封是他写的。”
“这份伪证,经过兵部侍郎陈文昭的背书,送进了北镇抚司。沈墨言以‘通敌卖国’之罪被打入死牢。按理,他本该斩首——但朱瞻基殿下当时觉得,用熔炉将他处死可以震慑火器局其他匠师,于是批了个‘焚’字。行刑那天,两名差役将他丢进火器局的化铁熔炉,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他没死,对吧?”朱瞻均接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如水面,没有一丝波纹。
齐仲明干涩地笑了一下:“他没死。我不知道是谁救了他。直到西山工坊暴露,我才知道——张三丰德高望重,他救了沈墨言。二十年来他一直隐姓埋名,连皮相音容也尽数改换。我甚至一度以为他已经死在熔炉里灰飞烟灭了,直到那天站在他坟墓前,我都没认出他就在眼前……直到那天他摘下面具。”
齐仲明说完这段话,密室里静了很久。
炭盆中一根木柴“啪”地爆裂了一下,火花溅出几星,落在砖地上的水渍里,发出细微的“呲”声。朱瞻均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沉默中,纪纲开口了:“你方才说——‘我甚至一度以为他已经死在熔炉里灰飞烟灭了,直到那天站在他坟墓前’,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齐仲明苦笑着道:“当年沈墨言被丢进熔炉后,我下令给他立了一座衣冠冢,就埋在府学街静坛寺的侧院里。每年忌日我都会去上炷香——倒不是愧疚,只是怕他化作厉鬼来找我索命。今年二月末我去上香那天,隐约看见静坛寺后院站着一个人影,戴着斗笠,背脊佝偻,身形与当年的沈墨言有几分相像。我当时还以为是眼花了——现在想来,那恐怕就是他。”
朱瞻均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抬起头,沉声道:“那段时间沈墨言正隐匿在西山工坊内。他去静坛寺做什么?”
齐仲明摇头:“我不知道。但那座寺院每年正月后也会有一些北元商路的人在寺庙后院歇脚,是……阿鲁台的旧部开设的暗桩。”
这句话让朱瞻均和纪纲同时目光一凝。
“你确定?”朱瞻均嗓音骤然压低,“静坛寺后院的北元暗桩,现在还有人在?”
“至少……三年前还有。”齐仲明道,“我每年正月都会去那里与阿鲁台旧部的信使接头,将东宫在朝堂上的布置透露给他们。不过今年开春后,那边一直没有人到,我不确定是不是已经废弃了。”
纪纲缓缓站了起来。
“静坛寺,府学街南,本指挥使倒是有些印象。”他转头看着朱瞻均,“北元暗桩设在京师眼皮底下,锦衣卫居然从未察觉,齐仲明你藏得够深沉的。”
“这话该反过来说吧纪指挥使。”齐仲明抬眼,语气带着几分试探,“锦衣卫耳目遍布天下,若连京城府学街那座寺院里藏着北元暗桩都没查到,要么是北镇抚司确实查不到,要么是查到了却有意不报。我想知道——锦衣卫在北元那边,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朱瞻均没有让这条线再往深里走。他抬手止住二人的话头,转而道:“齐先生,王振那边呢?”
齐仲明沉默了片刻,像是一头老牛终于走近了那片深泥沼,踩了下去。
“王振是东宫安插在宫中的耳目。他是宣德元年入宫的太监,由东宫一手疏通进了内官监。表面上他只是御马监的一名管事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