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太原潜龙,风起河东

五朝孤臣 武汉潜水龙

“其一,切勿公然抗辽、聚众起兵。如今辽军虽疲、余威仍在,贸然举事必遭屠戮,州县残破、官吏尽亡,根基尽失。只需固守城池、安抚百姓、维持地方秩序即可。”

“其二,务必死守州县户籍、田亩账册、仓储文书、刑狱档案。凡府库文书,尽数隐秘收纳、妥善封存,宁可人暂受辱、不可文书尽毁。户籍在,民众心在;法度存,则秩序存。”

“其三,暗中收拢散落文吏、落魄士子、乡贤能人,妥善庇护、隐秘安置,留存中原文官骨干,待时局明朗,便可即刻启用、重整山河。”

王佑郑重领命:“属下谨记先生嘱托,即刻隐秘行事,绝不泄露半分踪迹!只是先生,如今契丹勋贵对您猜忌日深,朝中降臣屡次暗中构陷、散播流言,您这般频繁联络州县、保全汉臣,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是满门倾覆之祸!”

冯道淡然一笑,眼底藏着无尽苍凉与坚定:“我半生浮沉、五朝更迭,早已置生死荣辱于度外。乱世之中,总得有人负重前行、总得有人背负骂名、总得有人死守微光。人人避祸、人人自保,中原便真的彻底亡了。”

“我一日在朝,便一日护我中原根基。纵使身死名裂、万世唾骂,亦无怨无悔。”

话音落地,书房烛火微微摇曳,映得他鬓边霜发愈发清晰,孤臣风骨、济世仁心,尽在其中。

次日清晨,紫宸殿朝会。

耶律德光端坐御座,面色阴郁、眉眼含怒,御案之上,堆满连日败报、乱象文书。入主中原数月,从最初的意气风发、一统山河,到如今的遍地烽火、四面皆反,这位草原雄主的骄傲与自负,早已被乱世现实击得粉碎。

殿内契丹勋贵怒气冲冲、纷纷进言,尽数请命铁血平叛、屠戮万民。

大将麻答跨步出列,声如洪钟、杀气凛然:“陛下!中原乱民冥顽不灵、不知恩德!我大军平叛数月,屡赦屡反、越抚越乱!皆是汉人软弱、姑息养奸所致!臣请旨,尽起精锐,凡叛乱州县,尽数屠灭、鸡犬不留,以铁血立威、以杀戮止乱!”

一众契丹将领纷纷附和,殿内杀伐之气弥漫。

耶律德光目光沉冷,扫视阶下,最终落于冯道身上,语气带着审视与猜忌:“冯太傅,朝野皆言,汉人百姓叛乱,皆因安抚过宽、法度过柔。如今诸将皆请屠剿平乱,你以为如何?”

满殿目光瞬间齐聚冯道身上。契丹勋贵冷眼敌视、中原降臣观望避祸,人人都等着看他如何应答,等着抓他的把柄、罗织他的罪证。

冯道缓步出班,躬身行礼,身姿端正、神色从容,不卑不亢、句句切中要害:“陛下,臣以为,屠剿可止一时之乱,必酿万世之祸。”

“如今中原叛乱,非是百姓天生叛逆,乃是生计断绝、无路可走。打草谷不止、赋税繁重、兵祸连年、家破人亡,万民求生无门,方才铤而走险。若再行屠戮,杀一村则结一村仇,屠一县则积一县恨,天下民心尽失,此后再无挽回余地。”

“且如今辽军主力深陷各州平叛、兵力分散、粮草耗竭,若再大肆杀伐、激化矛盾,四方藩镇必然彻底离心、公然割据。届时中原全境皆反、无路可退,大辽纵使有铁骑万千,亦难立足中原。”

耶律德光眉头紧锁,眼底猜忌更重,沉声问道:“太傅屡屡劝朕宽仁、禁杀伐、抚流民。可朕宽仁数次,百姓依旧叛乱不止。莫非太傅心中,始终偏袒汉人、暗护叛民?”

此问凶险至极,一言之差,便是通敌叛主、株连满门的重罪。

满堂文武屏息凝神,中原降臣暗自窃喜,皆以为冯道此番必然失言获罪、身败名裂。

冯道却神色坦然,抬头直视帝王,字字清晰、句句赤诚,无半分躲闪:“臣偏袒的,不是叛民,是陛下的万里江山、是大辽的长久基业。”

“杀伐可得土地,不可得民心;铁骑可定乱世,不可治太平。臣若偏袒叛民,当初汴梁城破之时,臣便不会孤身入宫、劝降百姓、平息屠城之祸,保全陛下数十万将士、保全汴梁一城安稳。臣今日所言所行,皆是为陛下固本培元、为大辽安定中原。”

“若陛下执意铁血屠剿,看似立威,实则自毁根基、尽失民心。他日山河尽碎、民心尽叛,大辽虽强,亦难久居中原。臣言尽于此,生死荣辱,听凭陛下圣裁。”

一番话坦荡磊落、有理有据,无半分私心、无半分怯懦。耶律德光盯着冯道良久,眼底怒火、猜忌、迟疑交织,终究寻不到半分破绽,只得压下心头戾气,沉声挥手:“罢了,太傅退下,此事容朕三思。”

冯道躬身行礼,从容退归班列,心境无波无澜。他心知,耶律德光已然对自己彻底心存隔阂、猜忌深重,如今每一次劝谏、每一次周旋,皆是刀尖行走、火中立足。

朝会散去,群臣尽数退离。契丹勋贵私下聚集,纷纷非议冯道,流言蜚语、构陷之词四起。

“冯道屡次阻挠我大军平叛,分明暗通汉人叛党!”

“他常年庇护中原旧吏、笼络汉人文士,心怀异志、暗藏反心!”

“听闻他暗中联络州县、私传号令,恐怕早已私通河东刘知远,内外勾结、意图颠覆大辽!”

无数流言恶意滋生、满城蔓延,将冯道推至风口浪尖、危局中心。

王佑得知流言凶险,忧心忡忡赶回府中,急声劝谏:“先生!如今满城流言、构陷重重,契丹贵人皆视您为眼中钉、肉中刺,辽主猜忌日深、杀机暗藏!您暂且收敛行事,暂停联络州县、暂缓庇护官吏,避其锋芒、自保其身!若再执意为之,必遭大祸!”

冯道静坐窗前,望着汴梁街巷流离百姓、残破山河,语气平淡却意志坚定:“不能停,也不敢停。”

“如今正是中原根基最危、文官体系最险之时。我一旦收手,各地官吏无人庇护、尽数遭诛,户籍文书尽数焚毁、治理体系彻底崩塌。届时纵然契丹北撤、新朝降临,中原亦是无序乱世、浩劫不休。”

“我一身荣辱、一条性命,相较于天下苍生、千年法度,微不足道。世人唾骂由他、帝王猜忌由他、小人构陷由他。我只求问心无愧、不负苍生、不负乱世。”

“纵使粉身碎骨、背负万世污名,亦要守住这中原最后一缕火种。”

与此同时,太原节度使府收到汴梁细作传回的密报,尽数记录冯道朝堂抗辩、力阻屠剿、身陷流言、依旧暗中保全官吏诸事。

刘知远逐字阅罢密报,久久默然不语。烛火映其面容,冷硬眉眼间,竟难得生出一丝复杂动容。

郭威立于一侧,轻声说道:“大帅,冯道身处虎口、身陷重围,依旧逆势而行、死守中原根基,这般风骨胆识,世间罕见。如今他日日遭猜忌、夜夜受构陷,随时可能身遭不测。我等是否暗中施以援手、略作庇护?”

刘知远缓缓摇头,眼底动容转瞬即逝,重归冰冷深沉,语气决然:“不可。”

“这是他的道,也是他的命。他选择负重守火、以身殉世,便需承担这份绝境凶险。我若插手相助,便是毁他坚守、破他布局、露我踪迹。”

“况且,乱世成大业者,不可有半分妇人之仁。他守他的中原法度,我谋我的天下帝业。各行其道、各尽其事,互不干涉、互不牵绊。”

“只需继续紧盯、静静观望即可。这般孤臣,若能留存于世,他日我入主中原,便得文官脊梁、天下安稳;若他不幸身死,亦是乱世宿命、苍生遗憾。”

话语冷硬无情,尽显枭雄本色。于刘知远而言,世间万事万物、包括忠臣风骨、苍生苦难,皆可为帝业铺路、皆可为大势让步。

秋风渐起,自太行深山呼啸而出,席卷河东、横扫中原、掠过汴梁残破宫墙。

河东潜龙已然蓄势圆满、只待天时;汴梁孤臣依旧身陷危局、死守火种。

天下大势,早已分明:契丹失尽民心、必败无疑;藩镇观望割据、静待变局;刘知远手握重兵、图谋天下;冯道孤身入局、独守苍生。

风起河东,龙欲腾空。

乱世更迭、王朝再造的雷霆变局,已然在暗流之中,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