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晋天福十二年,初秋朔风乍起。
中原大地的烽火狼烟,自仲夏绵延至今,烧遍河北、河南千里州县,未有半分歇止。乡野百姓不堪契丹苛政与兵马劫掠,纷纷聚众结寨、据险自保,官军愈剿,民心愈叛,各处义军星火连片、声势日盛。南北官道尽数断绝,粮运阻滞、州县失联,契丹铁骑昔日横扫天下的赫赫锋芒,被连绵不绝的民间叛乱生生磨钝。辽军将士常年奔波转战、昼夜疲奔,精锐死伤惨重,粮草军备消耗殆尽,军心士气日渐涣散颓靡。
汴梁皇城巍峨依旧、宫墙连绵,内里的朝局根基,却早已是中空腐朽、风雨飘摇。耶律德光年初入主汴梁时,意气风发、志在一统九州,自认凭草原铁骑便可永镇中原、定鼎万世基业。可短短数月之间,遍地叛乱、败报频传,将他一身雄主傲气与自负雄心,消磨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帝王深处最刺骨的焦躁、暴怒与无处排解的多疑戾气。
古来乱世朝堂,从来皆是如此。外有山河倾覆、四海动荡,内必起群臣倾轧、小人构陷。外敌未退,内祸先生,勋贵争权、文臣蒙冤,这是王朝崩颓之际,亘古不变的铁律。
大辽立国百年,根基系于草原部族,向来重勋贵、轻文臣,重杀伐、轻吏治。契丹八部宗室世袭爵位、世代掌兵,自认是马背正统、天下共主,素来轻视中原衣冠礼乐、文法治道。耶律德光初入中原,深知草原铁骑可夺天下、不可治天下,为安抚汉地百姓、收拢州县人心、稳固新生统治,方才破格擢升冯道,授太傅崇阶,总领中原文事体系,节制天下州县官吏,掌汉臣最高权柄。
这份破例的重用,看似是冯道半生仕途的极致荣宠,实则早已为他埋下无解的灭身祸根。
数月以来,冯道以一介文臣孤身坐镇汴梁中枢,统筹流民赈济、规整州县规制、调和胡汉矛盾、维系地方吏治。但凡中原民生、州县调度、安抚维稳诸事,辽主皆以冯道之言为决断。反观麻答、萧翰、耶律郎五等一众契丹勋贵,手握重兵、身兼重职,却深陷平叛泥潭、屡战屡败,空有百战威名,却束手无策、无功可述。至于治国安民、规整地方、安抚民心诸事,更是一窍不通、全然无力。
一者勤政安民、稳居中枢决断诸事,一者军功颓败、权柄日渐旁落,此消彼长之间,草原勋贵与生俱来的骄矜与优越感,尽数扭曲成刻骨的嫉妒、深沉的敌视与不择手段的怨毒。
在一众契丹宗室猛将眼中,冯道不过是亡国降臣、后晋旧相,无半分沙场血战之功、无寸土开疆拓土之绩,仅凭一纸文名、口舌辩才,便凌驾于百战宗亲、开国勋贵之上,位极人臣、权压群僚,这本就是天大的不公,是对草原武勋的莫大羞辱。
更让诸人无法容忍的是,冯道屡次在朝堂直言进谏、忤逆圣意,屡屡驳回武将集团的铁血平叛之策,坚决反对大军屠城戮民,数次为中原流离百姓、隐忍守土的汉臣官吏求情。他的每一次劝谏、每一次周旋,都无形中否定了契丹铁骑杀伐立威的立国之道,更是动摇了草原勋贵赖以立身的军功根基。
军功不振、颜面尽失、权柄渐失,层层积怨隐忍日久,终于在初秋肃杀的朝堂之上,彻底轰然爆发。
是日晨雾浓重,笼罩汴梁宫阙,天光暗沉如暮,整座皇城压抑肃穆,隐隐裹挟着凛凛杀机。紫宸殿大朝会如期开启,文武百官依制分班而立,契丹宗亲勋贵列于左班,气势凶悍、眼神倨傲;中原降臣立于右班,个个垂首敛眉、神色惴惴,两班臣僚泾渭分明、气场割裂,无半分朝堂和洽之态。
御案之上,堆积如山的州县败报、叛乱急报、流民陈情奏折层层叠叠,字字句句皆是乱世乱象,压得整座朝堂死寂沉沉,连人都喘不过气。耶律德光身着盘龙龙锦朝袍,端坐九重御座,面色沉寒如冰,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戾气。连日平叛失利、州县接连失守、四方藩镇尽数闭关观望、拒不奉诏,种种乱象,早已让这位草原雄主耐心耗尽、躁怒攻心。
满堂死寂之中,镇守汴梁外围、手握京畿重兵的契丹大将麻答,率先踏步出班。铁甲铿锵震地,声浪轰然震彻殿宇,骤然打破满殿沉寂。
“陛下!臣连日暗访州县、核查乱源、复盘战局,终于探明真相!中原遍地叛乱、大辽基业摇摇欲坠,绝非百姓天性刁顽、不知感恩,实是朝中奸人作祟、内外勾连,私通叛党、祸乱社稷!”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原本屏息凝神、不敢妄动的文武百官,尽数抬首侧目,人心惶惶、私议四起,谁都知晓,今日朝堂,必有重臣倾覆、血光将至。
耶律德光眼底寒光乍闪,指尖微扣御座扶手,沉声道:“卿所言何人?据实奏来,不得虚言。”
麻答骤然抬臂,凌厉指尖直指右班首位的冯道,目光凶狠、语气诛心,带着蓄谋已久的绝杀之意:“今日祸乱朝纲、暗毁大辽基业、纵容天下叛乱者,正是汉臣太傅冯道!”
冯道立身班中,闻言身形未动、神色未改,依旧淡然垂眸、神色平和,无半分惊惧慌乱,仿佛未曾听见这足以诛九族的滔天指控。可满殿文武皆心知肚明,麻答此语一出,便是不死不休的死局,冯道今日身陷合围、再无退路。
麻答见冯道故作镇定,愈发气势汹汹、步步紧逼,当众逐条罗列罪状,字字扣死、层层加码,务求将冯道彻底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永世不得翻身。
“臣劾冯道第一条大罪:私通藩镇,暗蓄异谋,心怀不轨!”
“河东刘知远坐拥十万重兵、据太行天险,闭关拒诏、拒不臣服,阴蓄帝王野心,是我大辽北疆第一大患!冯道身居中枢、总领汉地文权,屡次借安抚州县、核查户籍之名,私遣心腹游走潞泽、河东边境,暗传朝局讯息、私通款曲!刘知远之所以屡屡抗旨、拒不入朝、割据一方,皆是冯道暗中撑腰、暗中授意!二人内外勾连、互为呼应,意图南北割据、颠覆大辽社稷,其心可诛、其罪当杀!”
私通藩镇、内外谋逆,是历代帝王最为忌惮、零容忍的重罪,一旦坐实,便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灭顶之灾。此罪一出,朝堂哗然愈盛,人人面色剧变、心惊肉跳。
麻答不给任何人喘息辩驳的机会,话音未落,便接续弹劾,罪状层层叠加、杀机层层递进。
“臣劾冯道第二条大罪:暗助义军,纵容叛乱,祸乱中原!”
“中原乡勇聚众作乱、攻城掠县、屠戮辽军将士、劫掠官仓粮草,皆是悖逆天道、罪该万死的乱贼!可冯道屡屡朝堂进言,力阻陛下铁血平叛、严禁大军屠剿乱区,再三劝谏宽赦叛党、安抚逆民!不止于此,他亲手保全、亲手任用的州县官吏,尽数私藏乱党、庇护义军,暗中截留官粮、资助叛卒!中原之乱越平越盛、匪患越剿越多,天下糜烂至此,根源皆在冯道暗中纵容、刻意养乱!”
“臣劾冯道第三条大罪:心怀旧晋、不忠大辽,暗藏复辟之心!”
“冯道历事后晋,久居宰辅高位,身受石氏厚恩、累世荣宠!汴梁城破、后晋亡国之时,他假意归顺大辽、屈膝投诚,实则念念不忘旧主、心怀故国!他终日收拢后晋旧臣、保全亡国官吏、笼络前朝文士,表面是规整吏治、安抚地方,实则是结党营私、聚集残余旧晋势力,暗中蓄势、伺机复辟,妄图颠覆我大辽新生基业!”
“臣劾冯道第四条大罪:私藏汉心、离间胡汉,动摇国本!”
“大辽一统中原,本当胡汉一体、无分彼此、共治天下!可冯道心存狭隘夷夏之辨、私藏汉臣私心,刻意分化胡汉、挑动族群对立。但凡辽兵平叛追缴、惩治乱民,他便以扰民滋事为由屡屡阻拦、刻意苛责;但凡汉民作乱犯禁、劫掠抗官,他便以流民困苦为由屡屡宽赦、百般庇护!长此以往,汉民恃宽而骄、愈发叛逆,辽军心寒齿冷、不愿用命,胡汉离心、人心背离,大辽统治根基松动,皆是冯道一己私心所致!”
四条重罪,条条紧扣谋逆叛国、祸乱朝纲、动摇国本,字字锋利如刀、句句诛心夺命。麻答声如洪钟、气势滔天,每一条罪状落地,殿内肃杀之气便浓重一分,压得满朝文武呼吸凝滞、不敢稍动。
紧随麻答之后,萧翰、耶律郎五、耶律拔里等一众契丹宗室勋贵、随军大将,尽数接连出班附议,同声弹劾、汹汹请杀。
“麻答将军所言句句属实,冯道奸心暗藏、祸乱天下,久必为大辽巨患!”
“此人倚仗虚名蒙蔽圣聪,暗中结党、私蓄势力,不除不足以安社稷、定人心!”
“恳请陛下下旨严惩,诛杀冯道、肃清奸佞,以安军心、以正朝纲!”
一众草原勋贵同声造势、步步紧逼,形成合围绞杀之势。无数道冰冷、敌视、怨毒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冯道一身素色朝服之上,将他孤身困于风口浪尖、生死绝境之间。
左班契丹群臣汹汹请杀、杀气腾腾、势不可挡;右班中原降臣却是人人噤声、个个垂首,无人敢出班一语辩解、无人敢为冯道仗义一言。
这些后晋旧臣、中原文士,往日身居低位、朝不保夕,皆是赖冯道一力保全、多方庇护,才得以苟全性命、稳坐朝堂、安身立命。可今日大祸临头、浊浪滔天,人人畏祸避死、趋利自保,尽数选择冷眼旁观、沉默避祸,生怕半分牵连,便招来灭门之祸。
众人心中皆明镜高悬,麻答所列罪状,条条皆是无据臆测、罗织构陷,可无人敢忤逆权势滔天的契丹勋贵,无人敢触碰帝王盛怒。乱世朝堂,最是凉薄无情,利尽则散、祸至则弃,忠义风骨,早已被生死利害碾得粉碎、荡然无存。
满堂文武数百冠冕,食君之禄、立君之朝,竟无一人肯为蒙冤忠臣辩一言、鸣一声不平。
偌大紫宸殿,杀声汹汹、杀机弥漫,唯有冯道一人孑然独立、四面皆敌,孤身直面满朝权贵的构陷绞杀。
耶律德光端坐九重御座,长久默然不语,沉沉目光落在冯道身上,细细审视、反复揣摩。昔日对冯道的信任、敬重、倚重,在连日败报的积压、漫天谗言的冲刷、朝堂舆论的裹挟之下,第一次彻底松动,裂开一道深深的裂痕。
在此之前,耶律德光虽偶对冯道的宽仁之策心存不满、略有隔阂,却始终笃定其忠心、倚仗其才干。他深知契丹铁骑可马上得天下、不可马上治天下,唯有冯道深谙中原吏治、熟稔民生法度、能安汉地民心,是稳固大辽中原统治的唯一支柱。故而次次包容其直言忤逆、屡屡容忍其政见相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