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群臣构陷,浊浪滔天

五朝孤臣 武汉潜水龙

可今日,四条滔天重罪罗列、满朝勋贵集体弹劾、汹汹舆情施压,再加上数月以来平叛失利、民心尽失、四方藩镇离心的积郁积压,让这位草原雄主,第一次对冯道生出了彻骨且真切的猜忌。

无数疑窦在他心底盘旋滋生、缠绕蔓延:为何自己倾尽举国兵力平叛,叛乱反而越平越盛?为何自己刻意安抚中原百姓,民心却愈发背离大辽?为何刘知远独占河东、拒不臣服、阴蓄异志,偏偏与坐镇汴梁的冯道隐隐呼应、互不冲突?

帝王之心,从来多疑凉薄,可共盛世安乐,难共乱世危局。盛世可容直臣诤谏,乱世只信铁血强权。猜忌一旦生根,便再无拔除的可能。

良久,耶律德光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冰冷、无半分情绪起伏,字字裹挟着帝王的审判威严:“冯道,诸臣弹劾你四条大罪,桩桩关乎社稷安危、件件牵连天下治乱。你可有话说?”

语气平淡无波,却暗藏万丈杀机。这一句问询,便是生死分界。应答得体,尚可暂保性命、苟留官位;应答失度,便是当场锁拿、身首异处、株连满门。

满殿文武目光灼灼,尽数锁定冯道,静待他慌乱失态、言辞失措,静待他认罪伏法、坠入死局。

冯道缓缓抬首,脊背挺拔如松、神色沉静如水,眼底无半分惶恐、无半分怨怼,坦然迎上御座之上的帝王审视,躬身从容一礼。声音平缓清朗、不卑不亢,字字落地有声、句句通透明理,无一句虚言、无半句狡辩。

“陛下,臣今日所言,不辩一己生死、不争一身荣辱,只论社稷安危、天下大势。诸臣所列四罪,看似桩桩有据、条条确凿,实则皆是臆测揣度、流言罗织,无半分实证、无一寸根基。”

言罢,他条理清晰、逐层辩驳,句句贴合实情、紧扣大局,坦荡磊落、有理有据。

“其一,私通河东、暗结刘知远。河东闭关自守、拒不臣服,非是臣暗中授意、里外纵容,实则是大辽数次征调、强人所难,刘知远坐拥太行天险、手握重兵,素来隐忍多疑、独断专行,从不听命于朝野任何人。臣一介文臣,无兵无权、无威无势,仅凭一纸空衔,如何能左右一方藩镇、暗通逆臣?”

“臣往日遣人游走州县、往来四方,皆是奉旨规整吏治、核查天下户籍、安抚流离百姓,所有行程、文书、举措尽数报备朝堂、有据可查,从未私传片纸密信、暗通外镇。陛下若心存疑虑,可即刻彻查臣府邸所有文书、追查臣往来亲信随从,若能寻得半分通敌实证,臣甘愿伏诛、满门领罪,毫无半句怨言。”

“其二,暗助义军、纵容叛乱。中原百姓揭竿而起、聚众作乱,根源绝非百姓天性悖逆、不知感恩,实是生计断绝、走投无路。辽军入中原以来,打草谷不止、赋税苛重、兵祸连年、家破人亡,万千百姓无衣无食、求生无门,方才铤而走险、聚众自保。臣屡屡劝阻铁血屠剿、恳请宽仁安抚,非是庇护逆贼、纵容叛乱,而是为陛下保全中原民心、为大辽留存万世统治根基。”

“乱世之中,铁血杀伐可逞一时之威、得一时安稳,唯有仁爱安民可收四海之心、定万世江山。若一味屠城戮民、玉石俱焚,州县尽毁、万民结仇,纵使杀尽中原百姓,大辽又如何坐拥天下、长治久安?臣之所为,皆是为大辽固本培元、为陛下图谋长远,绝非养乱助逆、祸乱中原。”

“其三,心怀旧晋、意图复辟。臣一生历仕四朝、亲历三朝更迭,半生浮沉乱世,早已看透王朝兴废、帝王更替。臣立身行道的初心,从来不是忠于一姓一帝、拘泥一朝社稷,而是忠于中原法度、忠于天下苍生、忠于世间秩序。后晋亡国,非是臣不尽忠,实是石氏君主失德、朝政崩坏、民心尽失,天命已绝、无可挽回。”

“臣若心怀旧晋、暗藏复辟之心,当初汴梁城破、国亡君死、满城惶惶之时,臣便该殉国尽节、以身赴死,绝不会孤身入宫、安抚满城百姓、平息大军屠城之祸、保全汴梁数十万军民性命。臣归顺大辽、侍奉陛下,只求中原安定、万民安生、乱世早歇,无半分复辟杂念、无一丝故国私念。”

“其四,私藏汉心、离间胡汉。臣入仕理政、执掌文事以来,向来秉公处事、一视同仁。辽兵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汉民安分则抚、作乱则惩,从未刻意偏袒汉人、苛待辽卒,更无刻意挑拨胡汉矛盾、离间朝野族群。胡汉失和、人心背离的根源,在于草原将士不熟中原农耕法度、不懂乱世安民之道,一味凭杀伐立威、靠劫掠补给,日积月累、民心渐失,绝非臣一言一事所致。”

一番辩驳坦荡磊落、情理兼备,无乞怜之态、无慌乱之容,字字发自本心、句句贴合实情。可乱世朝堂,从来不讲公理是非、不论实情真相,唯论权势尊卑、亲疏远近。

麻答闻言,全然不顾情理事实,厉声当众驳斥,步步紧逼、死咬不放,执意要将冯道坐实奸佞叛臣的罪名。

“太傅巧言善辩、文过饰非、蒙蔽圣聪!你无通敌实证,便是行事隐秘、刻意藏匿、销毁踪迹!你屡次阻拦大军平叛、宽赦作乱汉民,致使匪患蔓延、天下大乱,这便是铁证如山、无可辩驳!若非你暗中庇护纵容,中原叛乱何以绵延数月、愈演愈烈?”

其余契丹勋贵再度齐声附和、汹汹造势,杀声再起、笼罩满堂:“请陛下圣断!冯道奸佞狡诈、祸乱朝纲,不诛无以肃朝局、安天下!”

耶律德光默然端坐御座,眼底神色晦暗深沉、无人能测。他心中清明,知晓冯道所言句句属实、条条在理,此番弹劾全然是契丹勋贵嫉妒构陷、无端罗织。可帝王之术,从来不是辨清白、明忠奸,而是控人心、固权位、防隐患。

他最忌惮的,从来不是有迹可循的罪臣、手握兵权的叛将,而是冯道这般无兵权、无党羽、无割据之心,却名望盖朝野、民心尽归之、影响力无形无边的臣子。

冯道手无寸铁、身无兵权,却能一言安吏、一言抚民、一言稳住半壁中原的州县秩序,天下汉臣、地方官吏、中原百姓,尽数感念其恩、信服其言。这份无形的威望、无声的号召力,远比手握重兵的藩镇、明目张胆的逆臣,更让帝王忌惮、更让权贵恐惧。

刘知远的十万铁甲,是看得见的刀兵祸患;冯道的万民归心,是看不见的社稷根基。

此刻满朝契丹勋贵集体敌视、誓死请杀,看似是私人恩怨、权力倾轧,实则是草原武勋集团,对中原文臣体系的极致排斥、对汉地民心归属的极致恐慌。胡汉之争、文武之隙、权柄之斗,尽数裹挟在这场针对冯道的构陷之中。

漫长的沉默过后,耶律德光终于下定决断,语气冰冷威严、不容置喙:“诸臣所奏,朕已知晓。冯道四罪,暂无实证、未可坐实,暂且免议。”

此言一出,左班契丹勋贵尽数愕然,满脸不甘、愤愤不平,却无人敢公然违抗圣意、顶撞帝王。

可冯道心底澄澈透亮,全然没有半分侥幸欣喜。他深知,这绝非圣恩宽恕、帝王信任,只是帝王暂缓问罪、暗中察审的权宜之计。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君臣情义、往日信任,便彻底荡然无存。

果不其然,耶律德光话音骤然一转,冷意彻骨、杀机暗藏:“自今日起,太傅不必日日入宫议政、不必总领州县安抚、流民规整诸事。暂且归府静养身心,待天下乱局稍定、案情彻查明晰,再行复职理事。”

看似体恤老臣、恩准静养,实则是剥夺实权、隔绝朝堂、软禁待查。短短数言,冯道数月以来苦心经营、维系朝局的所有权柄,一朝尽散、尽数归零。数月鞠躬尽瘁、孤身维稳,最终换来一场无端构陷、大权尽失、身陷软禁。

冯道躬身垂首,神色淡然无波,无半分失落、无半分怨怼,沉声应道:“臣,遵旨。”

没有辩解、没有恳求、没有不甘。半生浮沉五朝,他早已看透帝王凉薄、朝堂险恶、乱世无常。君臣隔阂一旦成型,便再无修复余地;帝王猜忌一旦生根,便再无消解可能。

大朝会散去,群臣次第退离。契丹勋贵相视冷笑、面露得意,此番构陷虽未诛杀冯道,却成功削其权、夺其柄、困其身、毁其名,彻底拔除了汉臣在朝堂的最大支柱,已然是大获全胜。

中原降臣依旧低头疾走、默然避祸,无人敢与冯道对视、无人敢上前寒暄半句。往日里登门攀附、交口称赞、争相交好的同僚士子,此刻尽数避之如蛇蝎、视同陌路。

权势倾覆、繁华落尽,方见人心真伪;浊浪滔天、祸难临头,始知世态炎凉。

冯道缓步踏出紫宸殿,逐级踏过冰冷的白玉宫阶,走出巍峨森严的皇城宫墙。初秋凛冽的冷风迎面袭来,萧瑟寒凉,吹乱他鬓边稀疏的霜发、拂动他素净无华的官袍。

抬眼回望身后金碧辉煌、壁垒森严的皇城,这座他日夜周旋、苦苦支撑、忍辱负重、孤身维稳的牢笼之地,此刻愈发冰冷陌生、毫无温度。数月以来,他背负千古骂名、身处虎口危局,昼夜操劳、鞠躬尽瘁,救下无数官吏百姓、保全中原治理根基,最终换来的,却是满朝构陷、漫天污名、君主猜忌、大权尽失。

宫门外,心腹王佑早已久候多时。见冯道孤身缓步而出、神色沉静如水,无悲无喜、无怒无叹,王佑心中瞬间酸涩翻涌、忧急如焚,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已然哽咽沙哑。

“先生……”

一声呼唤,道尽满心委屈、万般焦灼。王佑追随冯道十余年,历经数朝更迭、乱世浮沉,从未见过自家先生落得如此举世皆敌、孤立无援的绝境。

冯道微微抬手,轻轻止住他未尽的话语,声音清淡平和:“回府。”

车马徐徐启程,缓缓行驶在汴梁残破的街巷之中。道旁流民遍野、枯骨隐现、残垣断壁、满目疮痍,秋风卷着枯叶尘土漫天飞舞,萧瑟凄凉、满目悲怆。街巷两侧的百姓争相侧目、窃窃私语,朝堂构陷的流言早已传遍全城、深入人心。

“听闻冯太傅私通河东藩镇,暗中资助叛党,祸乱中原!”

“原来往日皆是伪装仁厚,实则心怀异志、图谋不轨!”

“难怪天下叛乱不止、生灵涂炭,原来是朝中奸佞作祟!”

市井流言、无知非议,字字诛心、句句伤人。乱世百姓愚昧盲从、不辨是非,只信朝堂谗言、只传小道流言,无人知晓冯道暗中的隐忍坚守、无人感念他保全万民的苦心孤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