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北归之后,中原诸事,尽付卿身。”耶律德光沉声嘱托,“朕不夺卿官、不留卿行、不召卿北去。卿可留守汴梁,安百姓、稳秩序、护文脉、抚残局,尽卿本心、遂卿本愿。”
“朕会下一道手令,通告留在汴梁的契丹守军,大军撤离之前,不得擅自劫掠、不得随意屠戮百姓。凡不听号令擅自行凶者,斩。”
“此后大辽与中原,各安其地、各守其界,兵戈暂歇、互不侵扰。卿无需再为大辽周旋、无需再为辽廷负重,可随心而行、随志而守。”
这句话,是解脱,也是放手。
自此,冯道不再是辽廷孤臣,彻底挣脱了大辽皇权的桎梏,不再背负胡汉夹缝的枷锁,得以全心守护中原故土、苍生万民。
冯道郑重躬身一礼:“臣,谢陛下成全。必尽余生之力,护中原百姓安宁、守华夏文脉不绝。”
朝会落幕,旨意传遍皇城,迅速席卷整座汴梁城。
辽军将士听闻北归诏令,满城沸腾、欢声雷动。无数染病负伤、疲惫不堪的草原士卒,弃戈伏地、喜极而泣。数月水土不服、日夜惊惧、疲于奔命、死伤无数的煎熬,终于迎来尽头。人人归心似箭,日夜期盼重返北疆故土,再也不愿滞留这战火纷飞、人心敌视的中原绝境。军营之中,有人拿出珍藏的奶酒,互相传递,低声说着草原家乡的名字。
唯有契丹勋贵,人人神色悲戚、满心不甘。他们赢了沙场征战,却输了天下治理;夺了中原帝都,却守不住万里河山。半生霸业、一朝成空,满腔雄心、尽数落空。
接下来数日,汴梁城内乱象渐生。
辽军忙于整备行囊、收拢军械、集结队伍,无心管控市井、安抚地方。城中契丹士卒军纪松弛,有人感念归乡之幸,安分守己、静待启程;有人心怀怨愤、不甘落败,趁机劫掠市井、肆意滋事,将数月压抑的戾气尽数宣泄。城西几处当铺,一夜之间被乱兵破门,财物被抢一空。消息传来,冯道立刻带着府中差吏赶赴现场,当面和辽军统领交涉(原句重复赘余,修正后),拿着耶律德光的手谕严词交涉,勒令捉拿肇事士兵,归还劫掠财物,方才平息风波。
汴梁百姓听闻辽军即将北撤,悬在头顶数月的屠刀终于落地,人人奔走相告、暗自庆幸。街头巷尾,昔日不敢言语的百姓,终于敢低声谈笑、舒展眉眼。压抑已久的市井,悄然恢复一丝烟火气。不少百姓悄悄拿出藏在地窖里的米面,拿到街头售卖。
可冯道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日夜奔走街巷、坐镇府衙、安抚市井、约束乱兵、调解纷争、维系秩序。他深知,大军撤防之际,便是乱世最险之时。无朝廷管控、无军队维稳、无律法约束,最易滋生暴乱、劫掠、厮杀,百姓稍有不慎,便会惨遭池鱼之祸。
他一面联络城中尚存的州县旧吏,组建民间乡团,巡守街巷;一面派人四处张贴告示,安抚百姓,告诫众人不可寻衅报复契丹普通士卒,避免互相仇杀。他以一己威望震慑全城,亲自出面安抚躁动的军民、制止无序的劫掠、稳住濒临失控的城防,硬生生守住了汴梁最后的安稳,让数十万百姓得以安稳度过政权交替、大军撤离的真空乱局。
与此同时,千里河东,太原节度使府。
六百里加急密报日夜不停传入府中,辽廷弃汴北归、德光决意撤军的消息,彻底传遍河东文武。
大堂之内,文武齐聚、士气高涨、欢声震宇。
苏逢吉手持密报,神色激昂、快步出列,拱手高呼:“大帅!天时已至!耶律德光锐气尽失、弃城北逃,辽军精锐疲敝不堪、伤病满营、无心再战!中原无主、天下大乱,正是我军南下、吊民伐罪、问鼎中原的绝佳时机!”
郭威按剑而立,目光凌厉、战意滔天,沉声请战:“末将请命,即刻率军南下,直取汴梁、收复中原!辽军疲弱不堪、无心恋战,我军兵锋所至,必势如破竹、一战定乾坤!末将愿领五千先锋,先行渡过黄河,探查敌情!”
史弘肇、杨邠等一众将领尽数出列,齐齐拱手请战,声震厅堂:“请大帅即刻发兵,平定中原、建立大业!”
满堂激昂战意之中,刘知远端坐主位,一身玄袍、神色沉冷、不动如山。
他指尖轻轻敲击案几,眼底精光明暗起伏,胸中霸业棋局已然尽数落定、步步清晰。听闻辽军北归的消息,他无半分狂喜、无半分躁动,唯有极致的冷静与通透。案边还放着一份密探送来的情报,上面细细写着冯道在汴梁保全户籍、安抚流民、维持城防的一举一动。
良久,他缓缓抬手,压下满堂请战之声。
“不急。”
一字落定,满堂瞬时安静,众人尽数愕然,不解其意。
刘知远缓缓起身,踱步厅堂之中,徐徐剖析天下大势,句句通透、步步深远,尽显枭雄城府:
“耶律德光北归,不是溃败逃亡,是止损抽身、保全根基。辽军虽疲、虽病、虽无战意,可主力未溃、阵型未散、精锐尚存,若我军仓促南下,辽军被逼绝境,必拼死反扑、背水一战。两军血战中原,生灵涂炭、州县糜烂,得不偿失。”
“再者,汴梁如今尚有冯道坐镇。”
他语气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忌惮:“冯道守一城、安万民、稳乱象、定秩序,以孤臣之力镇住汴梁残局。我军此时南下,若贸然攻城、惊扰百姓,便是落得施暴之名、失尽中原民心。”
“本帅要的,不是血战夺城、残破中原,而是民心归顺、万众拥戴、顺势取天下。”
一番话,冷酷通透、算尽人心,将乱世霸业的精髓拿捏得淋漓尽致。
郭威豁然开朗,躬身叹道:“大帅深谋远虑,末将不及!我军只需静待辽军尽数北撤、彻底离开中原地界,再缓缓南下,届时兵不血刃、尽收中原,民心归附、霸业可成!”
刘知远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笃定狠绝:“传令全军。”
“一、全军严整军备、养精蓄锐、静待时机,不主动出击、不挑衅辽军、不急于南下。”
“二、再遣数十斥候,深入河南河北,安抚义军、收拢流民、联络州县旧臣,广布仁德、收拢民心。携带粮草布匹,救济流离百姓,宣扬我河东军不掠不杀。”
“三、严守太行关口,阻断辽军残兵南下退路,同时观望辽军撤军动向,静待其主力尽数出境。”
“本帅要让冯道安稳守完最后一段乱世残局,替我护住中原百姓、保全州县秩序;要让辽军安然北归、不留后患、不做反扑;要让天下万民亲眼所见,谁才是真正安民济世、平定乱世的**!”
军令层层下达,传遍河东三军。
太原城内,十万铁骑敛锋藏锐、静待天时,只待辽尘落定、中原真空,便雷霆南下、问鼎山河。
汴梁深秋,霜寒愈重。
数日后,北归诸事筹备完毕。
耶律德光一身戎装、孤身立于皇城朱雀门楼之上,北望茫茫原野、迢迢故土。秋风猎猎,吹动他的战袍翻飞,昔日雄霸天下的帝王意气,已然消散殆尽,只剩满身苍凉、无尽落寞。内侍捧着一件狐裘,轻轻递上,他却摆手推开,任由寒风吹彻身躯。
脚下是繁华落尽、满目疮痍的汴梁帝都,身前是万里空寂、烽火残留的中原大地,身后是万千整装待发、归乡心切的草原将士。
他征战一生、开拓一生、执念一生,想要打破华夷界限、一统南北山河,想要建立横跨大漠中原的旷世帝国,想要成就前无古人的帝王霸业。
可终究,败给了水土、败给了民心、败给了文脉、败给了千年不变的治世大道。
马背可以征服山河,却永远征服不了人心。铁骑可以踏碎王朝,却永远踏不碎文脉礼法。
这是他毕生征战换来的终极宿命,也是所有乱世强权逃不开的终局。
远处街巷之中,冯道独立秋风之下,抬眸遥望城楼孤影。身侧跟着心腹旧吏,手中紧紧抱着几个油布包裹,里面便是这两月悄悄保全下来的户籍、田册、文书。
一君一臣、一胡一汉、一霸一仁、一去一守。
两人遥遥相望,无言相对,千般纠葛、万般取舍、数月君臣猜忌与相得,尽数融于深秋寒风、漫天霜色之中。
耶律德光心知,此一去,便是彻底告别中原霸业,此生再无南征之机、再无问鼎之望。
大辽入主中原的宏图,彻底破碎、终成泡影。
他的帝王雄心,终究葬在了这片深秋霜寒的中原大地,落得一场空、满目凉。
良久,耶律德光缓缓抬手,沉声下令:“全军拔营,北归!”
号角长鸣、鼓声起落,苍凉悲壮的号角声穿透秋风,响彻汴梁全城、传遍四野八荒。
万千辽军铁骑列队启程,马蹄声声、甲叶铿锵,浩浩荡荡向北而去。队伍绵延数十里,带着疲惫、伤病、不甘与落寞,缓缓撤离这片他们曾经浴血征服、终究无力掌控的中原山河。队伍之中,夹杂着掳掠而来的工匠、乐工,哭嚎声隐隐混入马蹄,随风飘散在旷野。
北地霜寒起,帝王霸业终。
五代乱世,又一场王朝更迭的大戏悄然落幕。而新的风起云涌、新的霸业角逐、新的天下变局,已然在北方原野之上,悄然酝酿、蓄势待发。
汴梁孤城依旧伫立,秋风萧瑟、霜叶纷飞。
冯道孑然一身,立在满城秋风之中,目送辽军远去、目送帝王落幕、目送乱世浮沉。
大辽退场,刘汉将兴。
山河依旧破碎,乱世尚未终结。
他的孤臣之路、忍辱之途、守民之责,依旧前路漫漫、风雨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