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晋天福十二年,深秋末,霜风彻骨。
汴梁城外,数十里连营尽数拔寨。
苍凉的牛角号一声接着一声,撕裂漫天寒雾,在空旷的原野上往复回荡。号音不再是南下征伐时的凌厉霸道,只剩北归逃亡的仓皇仓促,沉郁顿挫,压得天地间一片死寂。往日里旌旗蔽日、甲胄鲜明的大辽铁骑,此刻尽数褪去雄霸之气,人马皆疲、兵甲蒙尘,绵延数十里的撤军队伍,如一条倦怠的黑龙,缓缓蠕动在枯黄的中原大地上,朝着北境国门蜿蜒而去。
耶律德光一袭冷铁戎装,外罩单薄玄袍,端坐于御马之上。连日心绪郁结、夜不能寐,让这位昔日铁血雄主面色灰败,眼底锐气彻底散尽,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秋风猎猎掀起他的袍角,却吹不散周身萦绕的颓败与落寞。
他驻马北望,遥遥可见雁门关方向的沉沉山色,那是他的故土,是他根基所在。可转头南顾,身后汴梁城巍峨的剪影隐在霜雾之中,这座他倾尽举国之力攻破、寄予万世霸业的中原帝都,终究成了一场黄粱大梦,转瞬成空。
御驾身侧,文武勋贵分列随行,人人面色复杂。有归乡心切的窃喜,有霸业落空的不甘,有兵败北撤的屈辱,更有对这片热土又恨又惧的复杂心绪。草原儿郎马背上得天下,纵横大漠从无败绩,却偏偏困死在了中原的水土与人心之中,这般结局,纵是无人甘心,也终究无力回天。
耶律德光心底清楚,自己此前金殿传下的禁掠严令,终究只能约束朝堂、约束亲军,约束不了数十万归心似箭、积怨已久的草原将士。
大军滞留中原半载有余,远离故土、水土不服、伤病缠身、日夜征战,无数袍泽埋骨异乡,所有人的心底都压着一口恶气。如今霸业破碎、无功而返,将士们心中的憋屈、怨怼、不甘尽数积压,早已到了临界点。寻常军纪、帝王禁令,在归乡的狂热与泄愤的戾气面前,早已形同虚设。
他能稳住朝堂勋贵的贪念,却堵不住数十万大军的泄欲之路。
“陛下,城中不少部族私兵已经按捺不住了。”萧翰策马靠近,压低嗓音,眉头紧锁,“末将方才接到探报,外城几处营寨,士卒已经私下相约,入城搜刮财物。末将已经派人去口头告诫,可这些人,多半不会听。”
耶律德光微微侧头,目光扫过萧翰,声音低沉:“亲军可管得住?”
“亲军尚可约束。那些附庸部族、降卒杂牌,本就不受我大辽严苛军法管束。半年征战,死伤最多的便是他们。心中积怨已久,如今知道要北归,再也无所顾忌。”萧翰长叹一声,“强行镇压,恐激起哗变。数十万大军在外,一旦内乱,后果不堪设想。”
耶律德光沉默片刻,指尖攥紧了马缰,骨节泛白。“随他们去吧。朕的命令,只约束朕的亲卫。其余人,朕管不动了。”
从朱雀门楼颁下北归诏令的那一刻起,潜藏在辽军深处的乱象,便已然注定。
最先失控的,是驻守外城的杂牌戍军。
这些士卒多是契丹部族附庸、边地降兵,没有正统禁军的军纪约束,也无宿将的忠心羁绊,常年驻守城郊,饱受义军袭扰、百姓敌视,日日活在惊惧与压抑之中。得知大军即将北撤、再无军纪束缚、再无朝堂追责,积压半载的戾气瞬间彻底爆发。
天未破晓,外城街巷便已响起杂乱的兵刃碰撞声、百姓的哭喊哀嚎声。无数辽兵弃了整备行囊的军务,三五成群结队闯入市井街巷,破门入户、劫掠财货。
金银绢帛、粮食布疋、铜器古玩,但凡能搬运之物,尽数被士卒席卷一空。不少商户世代积攒的家底,一朝被洗劫殆尽,铺面被砸毁焚烧,烟火四起、狼藉遍地。更有甚者,劫掠之余心生恶念,肆意屠戮反抗百姓、欺凌市井妇孺,昔日压抑的暴虐,此刻尽数宣泄在无辜的中原百姓身上。
此前耶律德光苦心维系两月的安稳局面,短短一夜之间,轰然崩塌。
麻答策马行于中军,听闻外城乱象,策马赶到耶律德光身侧,面色焦灼,低声劝谏:“陛下,外城乱兵劫掠不止、伤及百姓,再不弹压,恐酿成屠城大祸!请陛下下旨,命亲军入城肃乱、斩杀乱兵,稳住汴梁秩序!”
耶律德光目视南方汴梁城头,眼底波澜不惊,只剩无尽的疲惫与漠然。良久,他缓缓摇头,声音沙哑冰冷,透着一丝破罐破摔的苍凉:“不必了。”
“朕守不住这片江山,也护不住这里的百姓。此地非我大辽疆土,此地民心非我大辽所有。今日一别,此生再不南顾。他们想要些许财物、些许慰藉,便随他们去吧。”
一句话,默认了所有劫掠、纵容了所有暴行。
“陛下!”麻答急得猛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陛下当初接纳冯道之言,苦心安民,难道如今就要尽数付诸东流?一旦大肆屠戮劫掠,中原百姓之恨,永世难消!”
耶律德光抬眼看向麻答,眼底一片荒芜:“就算不劫掠,他们恨我大辽之心,何曾消减半分?朕耗损兵马,染病无数,苦战半年,到头来又得到什么?”
他半生征战,杀伐一生、克制一生,入主中原后为坐稳江山,强行收敛嗜血本性、约束将士暴戾,可到头来依旧一场空。既然霸业成虚、江山难守,便也懒得再做那虚伪的仁君,懒得再为这片不属于自己的土地,约束麾下将士半分私欲。
麻答怔怔望着帝王落寞的侧脸,心头骤然酸涩,再无半句劝谏之言。他忽然彻彻底底明白,耶律德光的雄心、执念、仁念,早已在这数月的乱世拉锯中,彻底死透了。
帝王心死,霸业便彻底落幕。
无人约束的辽军,愈发肆无忌惮、猖狂极致。
大军开拔前夜,城中乱象达到顶峰。契丹将士分兵四出,不再满足于市井零散劫掠,转而直冲皇城府库、工部官坊、太常寺署,将中原王朝数百年来积攒的珍宝重器,尽数搜刮搬运。
皇城左藏库,堆积着后晋遗留的金银珠玉、绫罗绸缎、奇珍古玩,皆是中原数十年府库积攒。辽兵蜂拥而入,肆意砸毁柜匣、哄抢珍宝,金玉滚落满地、绸缎被肆意践踏,无数传世器物、前朝瑰宝,或被抢夺、或被损毁、或被遗弃,狼藉不堪。
工部作坊内,历代传承的冶金图谱、造器秘法、织锦图样、官窑瓷册,尽数被打包裹挟。中原工匠世代相传的手艺文脉,草原部族渴求百年的技艺精髓,辽军尽数收揽,半分不留。
最令人扼腕的,是人口裹挟。
辽人立国草原,地广人稀、工匠匮乏、百业简陋,素来艳羡中原精工巧匠、文人乐师、农商巧手。此番北撤,自知再无南征之机,便决意竭泽而渔,将汴梁城内所有可用之人尽数裹挟北去。
技艺精湛的铁匠、织工、瓷匠、木匠,通晓音律的乐师、精通书画的文士、熟稔医理的郎中、擅长农耕的老农,乃至市井间的绣娘、厨役、杂工,无一幸免。辽兵挨家挨户搜捕,但凡有一技之长、可资利用者,尽数枷锁上身、驱赶上路。
一时之间,汴梁城内哭声震天、血泪遍地。
无数百姓阖家离散、骨肉分割,父子相别、夫妻拆分、母子诀别,凄惨哀嚎响彻街巷。多少世代聚居的家族,一朝分崩离析;多少代代传承的技艺,或将断绝异乡;多少安稳度日的平民,无端沦为北地奴仆,此生再无归乡之望。
一处巷口,一对老夫妇死死拽住儿子的衣袖,两名契丹兵粗鲁地挥开老人。老妇瘫坐在泥地里,涕泪横流:“军爷!求求你们!我儿只是个织匠,家中尚有幼子,不能走啊!”
那领兵的小头目面无表情,手中长矛轻轻一推:“大王有令,巧匠一律随大军北去。到了草原,有饭吃,有活干,休要聒噪。”
“草原千里苦寒,一去便是永别!”老翁磕头不止,额头沾满泥土,“我愿把家中所有布匹金银全部奉上,只求留我儿一条生路!”
“金银我们自然要,人,也必须带走。”
青壮年百姓不甘被掳、奋起反抗,却被辽兵当场挥刃斩杀,血溅街巷、尸横路边。老弱妇孺跪地哭求、死死拖拽亲人衣袖,换来的不过是无情铁骑的碾压、冰冷刀锋的相向。
短短一夜一日,繁华汴梁,沦为人间炼狱。
辽军数十万大军,一边有序北撤,一边疯狂洗劫,车马络绎不绝、负重前行,车上满载珍宝、典籍、器物,车旁枷锁连绵、押解万千中原百姓。原本仓皇的北撤之路,硬生生变成了一场空前绝后的劫掠迁徙、竭泽掠夺。
正午时分,最后一支皇城亲军撤离汴梁。
随着最后一面大辽玄色龙旗,从朱雀门楼缓缓落下、被狂风卷走,汴梁城彻底沦为无主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