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仓皇北撤,乱世翻局

五朝孤臣 武汉潜水龙

大辽皇权、戍守军队、朝堂勋贵、规制纲纪,尽数撤离、消散一空。偌大中原帝都,万里核心重镇,瞬间陷入彻底的真空乱象:无君、无军、无官、无法、无纲、无纪。

城门大开、戍卒尽散,官署空置、官吏逃亡,市井无人管控、街巷无人巡守,整座城池如同被遗弃的孤舟,漂泊在乱世洪流之中,任由风雨飘摇、乱象侵蚀。

辽军主力远去,可散落城中的残余乱兵、掉队士卒、闲散游勇,依旧滞留城内,四处作恶、肆意劫掠、屠戮百姓。这些残兵已然彻底失控,无军纪约束、无上级管束、无归乡念想,只求在最后的乱世狂欢中,烧杀掳掠、纵欲泄愤。

城中地痞流氓、亡命无赖见大势已去、无人管控,也纷纷持刀执棍、趁乱而起,混迹街巷、劫掠商铺、欺压邻里,与辽军残兵相互裹挟、狼狈为奸,让本就糜烂的局势,雪上加霜。

火光四起、浓烟蔽日,街巷血腥弥漫、哀鸿遍野,汴梁彻底陷入失控绝境。

乱世倾覆之际,满城文武尽数逃散,唯独一人,逆流而立、孤身守城。

太傅府大门敞开,冯道一身素色常服,不戴冠冕、不佩官印、不执兵刃,孤身立于府前石阶之上。

两月以来,他日夜操劳、呕心沥血,稳住辽廷治下的残局、维系一城百姓的安稳、保全中原文脉户籍。如今辽人北撤、朝堂崩塌、乱世重启,满城权贵纷纷卷财出逃、避祸求生,唯有他,不曾走、不曾避、不曾退。

身侧仅有心腹王佑与数十名府中仆役、旧吏,无兵甲、无利刃、无强权、无依仗。

王佑看着远处街巷冲天的火光、听着耳边不绝的哭喊,心头焦灼万分,死死攥着拳,低声急劝:“先生!满城皆乱、无人可控!辽军残兵肆意屠戮,无赖亡命趁火打劫,再留城中,必有性命之忧!如今城门大开,我等尚可随流民出城,逃往南方避祸,速速离去为上!”

周遭几名老吏也纷纷躬身苦劝,声声恳切:“太傅,大势已去、城池已乱,非人力可挽!您已尽心尽力、无愧苍生,何苦以身犯险、死守空城?留得青山在,方能日后再护百姓、再兴文脉啊!”

其中一名跟随冯道多年的簿吏,声音微微发颤:“先生,昨日不少旧日同僚,都带着家眷跟着辽军队伍北行,或是往南边逃了。人人都知汴梁此刻乃是险地,何必留下来等死?”

冯道静静立在秋风之中,霜风吹白他鬓边发丝,吹动他素衣翻飞,眼底却澄澈坚定、无半分动摇。

他抬眼望向烟火弥漫、哭声遍野的汴梁城,声音平静却重若千钧:“我走了,城中数十万百姓,谁来护?”

短短九字,堵得众人瞬间失语、无言以对。

是啊,文武百官尽数逃散、权贵勋贵悉数北去、兵甲军队尽数撤离,偌大汴梁空城,数十万老弱妇孺、无辜百姓,若是连他这最后一位守土之臣也转身离去,便真的是无人庇护、任人屠戮,坐等全城覆灭、血流成河。

冯道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一众相随之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尔等欲走,尽可自去,我绝不阻拦。府中钱粮细软,尽数分予众人,各自逃生、各寻生路便可。”

“唯我冯道,此生守中原、护苍生,今日城乱民危,绝不独去、绝不苟活。”

一众仆役旧吏闻言,尽数动容、心头震颤。有人红了眼眶,有人低头垂泪,无人再提逃离二字。乱世之中,人人趋利避害、贪生畏死,可眼前这位满身污名的老臣,却甘愿舍弃生路、以身赴险,为满城百姓挡下滔天祸乱。

王佑重重跪地,叩首沉声:“先生不走,我等绝不走!愿随先生死守汴梁、安抚百姓、平定乱象!”

其余众人纷纷跪地,齐声应和,声震庭院:“愿随太傅死守空城,护佑苍生!”

冯道看着一众赤诚相随之人,眼底掠过一丝暖意,微微抬手:“起来吧。乱世守土,不求功名、不求回报,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民。”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转身踏步而出,孤身踏入漫天烽烟、满城乱象之中。

无兵无权,他便以名望为兵、以仁德为甲、以风骨为刃。

街巷之中,一名辽军残兵正持刀追砍一户逃难百姓,刀刃寒光凛冽,百姓扶老携幼、仓皇奔逃、哭嚎不止。冯道快步上前,不躲不闪、直面刀锋,一身素衣立在街心,淡然开口:“大军已撤,尔等皆是北地健儿,归乡在即,何苦屠戮无辜、枉杀苍生?”

那辽兵本是亡命之徒,见有人阻拦,顿时目露凶光,举刀便劈,刀锋直逼冯道面门。王佑等人惊呼上前,欲以身护主,却被冯道抬手拦下。

冰冷的刀锋停在冯道眉心一寸之外,凛冽刀风刮得他眉眼微动,他却神色未变、脊背未弯,静静对视那凶戾士卒,语气依旧平和沉稳:“你杀我一人容易,可一旦沾染无辜鲜血,北归之路必遭天谴,他日返乡,何以面对妻儿老小?何苦为一时恶念,毁毕生清白、断身后归途?”

那辽兵咬牙,粗声喝道:“老匹夫,休要多管闲事!如今无官无兵,杀你如同碾死蝼蚁!”

“你自然有能力杀我。”冯道缓缓开口,目光平静直视对方,“可你心中自问,千里南下,征战半载,难道只为劫掠平民,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你的大王已经下令全军北归,你若在此滥杀,一旦追上主力,按辽军旧法,私杀平民,亦是重罪。”

那辽兵本是仓促落单、心神惶乱,又见眼前老者气度超然、神色坦荡,全无半分惧色,心底凶戾瞬间被慑住。他征战半生,见惯了权贵谄媚、百姓畏缩,从未有人敢直面刀锋、以身劝善。迟疑片刻,手中钢刀缓缓垂下,戾气尽消,怔怔看着冯道,最终长叹一声,收刀转身,默然向北追赶上大军脚步,再不敢肆意作恶。

仅此一幕,便让周遭围观的百姓、潜藏的乱兵尽数震动。

谁都知道,如今汴梁无王法、无军纪、无强权,杀人无罪、劫掠无罚,作恶便可满载而归,行善只会白白送死。可这位常年被世人唾骂、被百姓诟病“屈膝事虏”的冯太傅,却偏偏以身犯险、逆流而行,以一己风骨震慑凶徒、护佑万民。

冯道未曾停歇,沿街缓步而行,遍历东西二市、南北诸街。

遇到劫掠的辽兵残兵,他便从容立谏、晓以情理、劝其归队;遇地痞流氓行凶,他便厉声呵斥、严明利害、震退恶徒;遇百姓慌乱奔逃,他便驻足安抚、温言宽慰、稳住人心;遇街巷起火,他便号令百姓合力救火、抢救家当;遇骨肉离散、跪地哀哭的难民,他便命人妥善安置、悉心安抚。

行至西市,一伙地痞手持棍棒,正要砸开绸缎铺子大门。为首的汉子看见冯道走来,嗤笑一声:“哟,这不是冯太傅吗?辽人都跑光了,你还在这装模作样。如今这城里,拳头大就是道理,少来管我们!”

冯道缓缓停下脚步,目光平静看向此人:“此城数十万百姓,若人人都持械劫掠,互相残杀,待到四方兵马赶来,汴梁便是一片焦土。你今日趁乱夺人财物,他日祸及自身,家中老小,又该如何?”

旁边一个地痞不耐烦,举起木棍:“别跟他废话!一个手无寸铁的老文官,吓唬谁?”

“住手!”街边聚拢的百姓纷纷站出来,有人高声说道,“方才冯先生劝退契丹兵,救了好几户人家!不可对太傅无礼!”

地痞见四周百姓越聚越多,人人怒目相向,心中胆怯,互相对视一眼,悻悻丢下棍棒,四散逃走。

他无半分兵权,调不动一兵一卒;无半分强权,治不了一人之罪。可他凭借半生名望、一世风骨、赤诚仁心,硬生生压下了满城暴戾、稳住了遍地乱象。

乱兵见他坦荡无畏、仁心昭昭,心生敬畏,不敢再肆意行凶;无赖见他德望深重、百姓归心,心生忌惮,不敢再趁火打劫;百姓见他孤身留守、逆势护民,惶乱之心渐渐安定、奔逃之举渐渐停歇。

短短半日,冲天烟火渐次熄灭,街巷哭嚎渐渐平息,四处奔逃的百姓纷纷驻足,慌乱的市井慢慢恢复秩序。

原本注定要被二次屠城、彻底焚毁的汴梁空城,硬生生被冯道一人、一心、一念,从覆灭的边缘拉了回来。

日落霜寒,暮色沉沉。

冯道立于西城城头,俯瞰整座汴梁城。烟火余烬未熄,街巷狼藉遍地,无数百姓蜷缩家门、眼底含泪,满目疮痍、满目悲凉,可终究,再无厮杀、再无屠戮、再无暴乱。

这座乱世帝都,保住了城、保住了人、保住了根、保住了最后一丝生机。

王佑缓步走上城头,立于冯道身侧,看着身前清瘦孤寂的背影,心头百感交集、酸涩难言,低声叹道:“先生,今日满城乱象、无人可止,唯有先生孤身逆行、力挽狂澜,护住了数十万百姓性命。可世人愚昧、流言难改,直到如今,街巷之间,依旧有人骂您媚虏事敌、苟且偷生。方才我在街巷,还听见两个读书人低声议论,说您终究是依附异族的软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