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仓皇北撤,乱世翻局

五朝孤臣 武汉潜水龙

冯道迎着沉沉暮色、烈烈寒风,静静眺望远方,神色淡然无波,缓缓开口:“无妨。”

“世人骂我,是因他们只见我屈膝立于辽廷、俯首事于异族,不见我深夜伏案、保全文脉户籍;只见我身居高位、安稳无忧,不见我夹缝求生、忍辱负重;只见我一时俯仰、与世周旋,不见我半生护民、死守苍生。”

“虚名骂名,皆是外物,转瞬即空。我护得住一城百姓、守得住一世文脉、保得住一方生机,便足矣。”

“先生,难道您就不觉得委屈?”王佑声音微微发颤,“那些高谈气节的文臣,全都逃了。唯独您留下来平息祸乱,到头来,非议依旧不绝。”

冯道淡淡一笑,风吹动他花白的胡须:“委屈二字,本就不是我该计较的。乱世之中,若人人都只求保全自身清名,谁来救那些无力逃亡的老弱?”

他的声音苍凉通透,藏尽半生隐忍、一世孤勇。

世人皆爱清流虚名、傲骨气节,宁折不弯、宁死殉名,博取万世清誉。唯有冯道,甘愿背负一身污名、忍受万世唾骂、舍弃半生清誉,弯腰入局、忍辱负重,于绝境之中求生、于乱世之中护民,以一身之屈,换万民之安。

可人心如镜,乱世昭昭,功过是非,从不会被流言永久遮蔽。

今日汴梁满城百姓,亲眼见证了这场惊天变局。

他们亲眼看见,往日里那些高谈气节、怒斥冯道的清流文臣、文武权贵,大敌当前、乱世降临之时,尽数贪生怕死、卷财出逃,弃百姓于水火、弃城池于覆灭,无一人敢留、无一人敢守。

他们亲眼看见,那些动辄以忠君爱国自居、日日弹劾冯道、指责冯道的朝堂勋贵,国难当头、城池倾覆之际,只顾自身前程、家族安危,尽数追随辽军北撤,携珍宝、避祸乱,弃中原故土、弃苍生万民于不顾。

他们亲眼看见,被万人唾骂、被世人鄙夷、被视作无节无骨的冯道,在满城崩塌、无人留守、无人生守的绝境之中,舍弃生路、逆流而上,孤身坐镇空城、凭心护佑万民、以骨稳住乱世。

谁真忠、谁伪节;谁贪名、谁实干;谁惜一己清名、谁护天下苍生。

经此一乱,汴梁数十万百姓,人人心中通透、个个眼底分明。

街头巷尾、市井乡野,舆论悄然逆转、人心彻底翻局。

往日里肆意唾骂、造谣诋毁、非议冯道的百姓,纷纷闭口沉默、心生愧疚。有人想起此前跟风谩骂、以讹传讹,不由得满面羞赧、低头叹息;有人想起冯道两月以来减免赋税、安抚流民、救济贫苦、保全州县的种种善举,再看今日孤身守城、逆势护民的决绝风骨,心底只剩无尽敬重与愧悔。

城西有年迈老者,一生耿直、爱论气节,往日最是鄙夷冯道屈膝事虏,逢人便骂其无骨无节。今日亲眼目睹全城乱象、亲见冯道孤身守土,老者立于街头,望着城头清瘦身影,老泪纵横、长叹不止,对着城门遥遥一拜:“老夫糊涂!世人皆糊涂!错骂了忠臣,误毁了仁臣!”

身旁一个年轻后生不解,低声问道:“老伯,您前些日子,还说冯道侍奉契丹,乃是失节,今日怎么变了说辞?”

老者抬手抹去脸上泪水,缓缓说道:“往日我只知书本上的忠节,以为不能死战殉国便是不忠。今日亲眼看见,满口气节之人尽数逃走,唯有冯太傅留下来,拿自己性命护住满城百姓。世间最易者,开口骂名、空谈气节;世间最难者,忍辱负重、以身护民!”

市井之间,流言渐息、称颂渐起。

百姓终于彻彻底底看懂了这位乱世孤臣的一生:半生俯仰,满身骂名,皆是世人偏见;一心济世,满目悲悯,皆是苍生功德。

骂名在外,人人得而唾弃;功德在内,默默护佑万民。

夜色渐深,霜寒更重。

北境方向,辽军撤兵的马蹄声、号角声早已远去,彻底消散在茫茫夜色之中。大辽的霸业、异族的统治,彻底退出中原地界,成为过眼云烟。

可天下大乱的序幕,才刚刚真正拉开。

辽人北撤、汴梁无主、中原真空,四方藩镇虎视眈眈、群雄逐鹿已然开启。河北义军割据州县、自成一派;山东诸镇拥兵自重、观望时局;中原各州各自为战、无人统御;最大的暗流,依旧蛰伏河东、蓄势待发。

太原节度使府,灯火彻夜通明。

斥候快马连夜传回汴梁全貌:辽军尽数北撤、汴梁空城无主、百官逃散、市井大乱、冯道孤身守城、独安万民。

大堂之内,文武齐聚,烛火摇曳。刘知远端坐主位,手持密报,默然良久,眼底精光明暗翻涌,深沉难测。

苏逢吉立于一侧,拱手沉声,语气满是感慨与忌惮:“大帅,今日方知冯道之能、冯道之仁。满城文武尽散,唯独他一人稳住汴梁,护住数十万百姓、保下中原帝都。此人无兵无势、无权无甲,却以一己风骨压乱世乱象、安一地苍生,实在可怕、可敬、可畏。”

郭威按剑沉吟,沉声说道:“此前我等皆以为,冯道依附辽廷、苟全官位、屈身事虏,如今看来,是我等浅薄狭隘。他身在胡廷、心在中土,身居乱世、心怀苍生,忍辱负重、默默守土,不求虚名、不谋私利,只为护住中原文脉、保住万民生机。这般胸襟格局,当世无人能及。”

一旁杨邠眉头紧锁,开口进言:“大帅,冯道在汴梁深得民心。若是我军南下,此人不愿归附,恐生变数。”

刘知远抬眼,淡淡反问:“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杨邠道:“此人威望太重,可先派人试探,若不能为我所用,需早做防备。”

刘知远轻轻摇头,缓缓合上密报,指尖轻轻摩挲纸页,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忌惮、有敬重、有惋惜,更有枭雄的深沉算计。

“孤从前只知,冯道是乱世文臣、圆滑处世、左右逢源。今日方懂,此人是乱世砥柱、苍生屏障。”

“他以一身污名,替中原挡下屠城浩劫;以一己隐忍,替万民守住一线生机。辽人在,他周旋胡汉、调和乱象;辽人去,他孤身守城、安定残局。不争功、不逐名、不夺权、不避险,默默负重、静静守世。”

“这般人物,无半分枭雄之态,却有撼动天下之力;无半分杀伐之威,却有安定乱世之功。”

他缓缓抬眼,望向南方汴梁方向,语气沉定,字字决断:“传令三军,拔营南下。”

“但全军谨记军纪:入城不扰民、秋毫不犯、不杀降卒、不扰百姓。汴梁一城、城中万民、府库文脉,尽数保全。”

“孤要顺势取中原、安稳天下,更要善待冯道、敬重仁臣、收拢民心。”

苏逢吉躬身一礼:“大帅英明!若是善待冯道,天下士子、州县官吏,都会看见大帅爱惜贤臣之心,各地藩镇州县,不战自降!”

刘知远微微颔首,目光深邃:“正是。冯道守下的汴梁,是一座民心尚在的城池。我若入城之后苛待百姓,轻辱冯道,今日百姓感念冯道,明日便会怨恨于我。取天下,首在收心。”

军令层层传出,刹那间,太原城内号角齐鸣、甲叶铿锵、马蹄动地。

蛰伏数月、蓄势待发的十万河东铁骑,终于敛锋而出、浩荡南下,朝着汴梁方向奔腾而来。

北方霜寒未歇,中原风云再起。

大辽退场,刘汉将兴,乱世格局彻底翻覆、天下棋局重新落子。

而汴梁城头,冯道依旧孑然一身、独立风中。

他看着沉沉夜色、漫漫前路,知晓乱世未歇、风波未止,新的朝堂博弈、新的王权更迭、新的人心纠葛,已然近在眼前。

王佑轻声问道:“先生,河东大军即将南下。刘知远此人,深沉多疑,不知会如何看待您。”

冯道望着河东方向沉沉的夜色,缓缓开口:“刘知远要的是天下,我要的是百姓。他若安民,我便辅佐;他若害民,我依旧要挺身而出。”

他依旧满身清寒、一无所有,却依旧守着一城百姓、一脉文脉、一寸中原故土。

世人骂名终褪去,半生孤勇护苍生。

乱世翻局风云起,且看孤臣立中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