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肯定是要打的,屈禛给的半天时间极其珍贵。
虽不足以消解行军的疲劳,也能抓紧时间填饱肚子,整理好盔甲兵器。
半日休整转瞬即逝。
滇池坝子风清日朗,漫天密林退作背景,开阔原野之上,两军遥遥对峙。
就在卫青准备拔剑下令时,滇军阵中忽然驶出一辆战车。四马驾辕、朱漆绘纹、青铜衡轭庄重古朴,是标准的春秋楚制戎车。
屈禛立于车上,皱眉看向卫青:“两军对阵,将帅当乘车立阵。”
他抬手侧身,几位滇军士卒从阵后拉出一辆战车,缓缓推到两军之间。
“此乃楚制戎车,礼器也。”
全场死寂。
秦军结结实实震住了。
大秦横扫六国,天下诸侯尽数覆灭,春秋战场上的礼节早已在中原彻底消亡。
然而在西南蛮荒的滇池,一位与世隔绝的楚国后裔还坚守着春秋之礼。
卫青静静看着那辆古朴战车。车辕上朱漆斑驳,铜轭上绿锈层叠,轮辐间满是修补的旧痕。这辆车已经很老了,但每一处构件都擦拭得洁净光亮,不见半分尘土荒芜。
他抬眼看向屈禛,这位楚将眼底尽是纯粹的军人风骨,那是早已被时代抛弃的贵族武德。
过时、迂腐、有些可笑;却干净、滚烫,令人心生敬佩。
卫青再次对着屈禛郑重一揖。
“将军高义,卫某受教。”说罢,他踏步登车。
屈禛见状,眼底露出一抹释然笑意:“如此,方为对阵!”
卫青垂眸敛神,不抽佩剑,改用战旗。
“全军听令。”
“弃穿插、弃绕后、弃弩覆、弃诡道。”
“今日之战,从古礼、结方阵、正面对攻、鸣鼓进退。”
风声掠过原野,将他的军令送进每一位士卒耳中:
“吾等,便陪楚将军打一场春秋之战。”
话音落定,滇军阵中铜鼓轰然震响。穿透旷野,节奏规整,是楚军开战的鼓点。
一鼓肃阵,二鼓列戈,三鼓冲锋。
阵型是楚武王传下来的“荆尸大阵”,全军以方阵向前推进。
中军稳住整条主阵线,是全军的主心骨;左右两翼向外张开,叫作“二拒”。阵前以战车为锋刃,步卒依附战车分列两翼,车卒相挟,联动而进。
前排甲士立盾,盾面斜倾,既能挡箭矢,也能卸开戈戟的劈刺;阵中士卒长戟前指,逼得对手无法贴近,只能隔着戟尖的距离硬冲。
阵后另设游阙,就是数百乘轻车,驭手甲士整装待命,不轻易出动。一旦正面阵线出现松动、士卒溃退,游阙轻车便上前填补缺口,稳住阵形。
全军进退只凭铜鼓与旗语,一步一踏,次序井然,恪守楚地代代相传的荆尸古法。
屈禛立于战车上,一手扶轼,一手握戈,目光一直钉在秦军阵线上。
卫青久习兵书,只在简册残篇里读过荆尸阵的零星记载。此阵随春秋远去,只余下冰冷文字。他从未想过,能在滇池旷野得见这套古阵。
堂堂正正,攻守循礼!
卫青神色更为肃穆,轻挥令旗。
四万秦军应声结阵,同样以厚重步阵迎面而上。
前排盾手以盾面斜挡,不与戈尖硬碰,只将戈势偏开;中排长矛手压住矛杆不发,只在滇军冲锋时探出半寸,逼其后退;后排弩手始终手搭弩臂,不曾抬起。
青铜戈戟相撞,铁盾轰然相抵,原野之上金铁交鸣之声连绵不绝。
滇军人人悍勇,抱着不负先祖的信念,拼死往前顶推,每一步都踏得决绝壮烈。
可代差的鸿沟,终究无法以血肉填平。
秦军甲胄精良、阵列严密。哪怕刻意收力留手,不施绝杀、不斩溃卒、不击要害,依旧稳稳压着滇军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