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章台宫出来,日头已经爬到头顶了。
韩沥在宫城门前站了片刻,后颈被晒得发烫。他摸了摸腰间的印绶,又回头望了眼那两扇朱漆大门,心里骂了句娘,到底没骂出声。
然后他上了马车,让车夫往泾阳赶。
焰灵姬已经在车里等得不耐烦了。
她靠在车壁上,一手摇着那把折扇,一手支着下巴,见他钻进来,眼皮都没抬。
"讲完了?"
"讲完了。"
"怎么讲的?"
"还能怎么讲。"韩沥把外袍松了松,整个人往车壁上一靠,"该认的认,不该认的也认了。"
焰灵姬斜了他一眼,没接话。
车夫甩了个响鞭,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这一走,就是大半天。
从咸阳到泾阳,官道不算难走,可架不住日头毒。
车顶那层薄木板被晒得滚烫,手贴上去能烙出印子。
风从半卷的帘子里灌进来,也是热的,扑在脸上像谁拿热毛巾捂了一下。
韩沥闭着眼,半睡半醒。
焰灵姬也不说话,就摇着扇子,偶尔往他那边带两下风,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等马车驶进泾阳县地界,天已经擦黑了。
韩沥掀开帘子往外看。
远处有几点灯火,稀稀拉拉的,是县城的轮廓。
更远一点,能看见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在暮色里若隐若现——那就是泾河。
"今晚到不了工地了。"韩沥说。
焰灵姬"嗯"了一声,把扇子收了。
"去传舍。"
车夫应了一声,马鞭在空中虚甩一记,马车拐上了进县城的路。
泾阳县的传舍并不大,前后两进院子,门口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
韩沥下车的时候腿已经坐麻了,他扶着车辕缓了缓,才迈开步子往里走。
传舍吏四十来岁,面皮发黄,下巴上蓄着短须,一看就是那种在官面上混了半辈子、把秦律背得比老婆生辰还熟的老吏。
他接过韩沥的验传,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把韩沥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忽然问了一句——
"阁下就是左庶长,将作少府假丞韩沥吗?"
韩沥和焰灵姬对视一眼,各自戒备起来。
"是我。"韩沥承认道,"有人对你说起我的身份?"
"有个人拿着将作少府丞盖过章的公文来本馆驿投宿半月了,"传舍吏操着一口关中口音说道,"说大概半个月后,他的上峰将作少府假丞就要来泾阳县了,他要为上峰打前站呢。"
他顿了顿,又打量了韩沥一眼:"这样看来,就是你啊。"
馆驿正说着,脸上那点紧绷的神情也松了下来。
"这个人姓什名谁啊?"韩沥皱了皱眉。他根本就不在将作少府认识什么人。
"哎呀,没想到少丞真是贵人多忘事,半个月前还提醒下官来泾阳打前站呢!"
一道声音从馆驿的客房区方向传了过来。
韩沥和焰灵姬同时转头。
客房区门口站着一个人。
身形纤细,穿着男子的士人袍,头发梳着秦国男子才有的那种民爵发髻。
乍一看是个俊秀的后生,可再一看那张脸——韩沥差点没绷住。
因为那是白芊红的脸。
只是眉毛描粗了些,脸上上了点妆,把原本那股子冷艳压下去几分,显得像个男身女相的书生。
"啊……"韩沥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不得不入戏,"你是那个白什么来着……"
"假丞大人,卑职白嵌红,现为将作少府舍人。"男扮女装的白芊红一本正经地回复道。
"啊——想起来了。"韩沥这才恍然大悟地记起来似的,转头对传舍吏说道,"刚刚升任,随口打发的,没想到还真算得力。"
"卑职已在传舍布好上房一间。"白芊红立刻接上,语气要多恭顺有多恭顺,"可供假丞大人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