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样的日子说快也快——仿佛一眨眼就到了高考。

不是真的“一眨眼“。是回头看的时候觉得快。就像你跑完五公里——跑的时候每一步都觉得漫长，跑完之后你看着那条跑道，觉得“也就那样“。

高考前一个星期的晚上。

我们几个在寝室——都睡不着觉。

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你躺在床上——闭上眼——卷子的影子在眼皮后面飘、英语单词在脑子里跳、倒计时牌上那个数字——个位数了——在黑暗中发着红光。

大哥先说了起来。

“嘿——过几天就高考了啊。真快啊！高考完事儿咱可就解放了。“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传出来。不像平时那么沉。带着一种“终于等到了“的如释重负。

我应和着：“是啊。高考之后倒是有好几个月的假期——不过估计以后就算是工作，都不会有这么长的假期了呢！“

这是实话。人生中最长的一段“什么都不用做“的时间——就是高考后的那个暑假。两个多月。没有作业、没有补课、没有开学考。等你上班之后——最长的假期是春节七天。而且那七天你还要走亲戚、还要应付微信消息。

老三说道：“你们假期有什么打算吗？去旅游——还是考驾照不？“

这家伙——想得倒是长远。

考驾照。2001年的时候——考驾照还不是每个大学生的标配。但老三已经开始想了。他总是这样——比所有人都早一步。后来他大概真的是我们寝室第一个拿驾照的人。

不过也对——反正那么长的时间，考驾照倒是不错。省着以后工作了没时间费心了。

我打趣道：“嘿——老三，你想得倒是长远啊！“

然而——我的话音刚落——寝室就陷入了一片沉寂。

空气像被抽干了。

我刚说完话——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话确实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儿。

“以后“——这个话题——在高考前一周的寝室里——是一个地雷。

因为“以后“意味着：高考之后、各奔东西、不一定还能住在同一间寝室、不一定还能每天晚上躺在一张床上聊天、不一定还能一起打球、一起吃饭、一起在晚自习后走在那条路上。

老三问“假期打算“——是在规划未来。但未来——对这间寝室里的八个人来说——是分散的同义词。

而打破这个沉默的——是老八。

没有对象的老八。

老八之前的表白被拒——后来在球赛上喝醉过、在赵野走的时候哭过——但他一直没有“那个她“。所以——由他来提起“以后“这个话题——不会像有对象的人那样伤人。因为他没有“舍不得的人“。他的“以后“是纯粹的、干净的、不带着离别的重量的。

他说开了这个令人不愿意提起的话题：

“哎——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吗？王老五——你先说吧。“

二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啊——最好还是考到一所大学比较好。“

这句话——是我第一次在兄弟们面前、在公开场合、正面地说出这件事。

不是“我想考哪里“。是“最好和她考到一所大学“。

大哥直接接道：“先把高考考明白了再说呗——要能咋样？算了——还有几天就高考了——哥几个都睡吧。“

大哥用他一贯的方式——把话题掐断了。不是因为他不想听。是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想“以后“的时候。现在——只有高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