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业与李克用赶到陕州城下时,朱温已经东去两日。
城西散落着梁军丢弃的破车、死马,路旁灶坑还留着余烬。
再往东,官道从陕州城下穿过,折入崤山。城墙正压在道口上,像一把横闩,将两万追兵挡在河南门外。
李存孝提槊看了片刻。
“城中最多不过一两千人,给我一日,我把它打下来。”
周德威却摇了摇头。
“城不算高,地势却险。北面是黄河,南面连着崤山,东西两侧皆有深壕。徐琮既肯放朱温过去,必已准备死守。”
李克用问李业:“子烨意下如何?”
李业望向城头。
墙后不见百姓奔逃,垛口间的守卒也没有乱射。凉军斥候靠近百步,城上才鸣梆示警,弩手始终没有浪费一箭。
“追兵已到这里,不能望城而走。”
李业道:“先攻。若能迅速破城,便可沿官道直趋洛阳;若强攻不下,再另作计较。”
两军当日围城。
第一日,河东军攻西门,凉军攻南城。数十架长梯刚靠上城墙,城头便推出滚木。木下缠着铁蒺藜,一落便扫倒整排军士。
次日,凉军填平南壕三十余丈,夜间却被徐琮派人从暗渠引水,壕沟重新灌满。百余名推车军士陷在泥中,遭城头强弩攒射,死伤近半。
第三日,安金全率敢死士夺下西城外的羊马墙,一度杀到主城门下。徐琮亲率五百人出瓮门反击,以火车截断退路,河东军苦战至黄昏才撤回。
陕州城没有动摇。
徐琮把两千守军分作四番,昼夜轮换。三千民夫不登危城,只负责运石、抬水、修补墙垣。城内妇人裁布作旗,老人熬粥送上城头,连十余岁的少年也在捡拾箭矢。
他知道自己守的不是一座州城。
陕州卡在东西咽喉要道上,陕州若失,朱温连整顿残兵的地方都没有;陕州只要多守一日,洛阳便多一日准备。
城外也没有人肯轻易退兵。
朱温的大败就在眼前。长安大胜,潼关已经攻破,弘农涧也打赢了,只差再越过这座城,河南腹地便敞在两军面前,攻破洛阳,乃至汴梁,至日可期。
无论李业还是李克用,都不愿在此时先说退字。
到了第八日,攻城器械终于造齐。
五更时分,西、南两面战鼓同时响起。河东军先用冲车撞击西门,李存璋披重甲扶车而进,亲自督弓手压住城头。
凉军则把两座临车(即楼车,带有车轮和挡板的云梯)推到南城。临车高过城墙,弩手居高放箭,把守军从垛口后逼退。李唐宾率一千甲士扛梯而上,杨师厚在后方以床弩连续轰击城楼。
日出以前,西面羊马墙再失。
午时,南城也被凉军打塌一段。
缺口不过两丈,却足以让甲士并肩冲入。李唐宾第一个跃过断墙,接连砍翻三名守卒,将凉军战旗插上城头。
城外欢声如雷。
李业策马进至壕边,看见城上赤旗飘起,立即命杨师厚投入后队。
河东军也在此时撞开西门。李存璋带人冲过门洞,连夺两道栅栏,守军节节败退。
陕州似乎终于要破了。
可两军冲入以后,才发现徐琮早在城墙内又筑了一道土垒。
土垒不高,前面却挖有深沟。沟中埋着削尖木桩,后方排列着数百弩手。城中街巷也全被石墙封断,只留下几条仅容两人通过的窄口。
李唐宾刚下城墙,便被弩箭射中肩甲。凉军挤在缺口,前队过不去,后队仍在往前推,转眼倒下数十人。
西门处更为惨烈。
河东军的安金全率三百敢死士跃过深沟,先登土垒,接连冲破三层盾阵。徐琮却没有与他斗将,只命弩手退后,放河东军继续涌入。
等数百人都挤进内城,他忽然在街垒后举起令旗。
屋顶、巷口同时泼下火油。
烈火贴着地面卷来,截断了西门退路。徐琮这才带亲兵从侧巷杀出,长枪专刺被火逼乱的河东军。
安金全回身冲入火中,领亲兵掀翻两辆火车,硬把被困军士接了出来。他背后披风已经烧透,甲缝间尽是焦黑,仍守在门洞最后退却。
周德威见城内火起,立即鸣金。
一名河东将领急道:“西门已经开了,再添两千人,未必不能破城!”
“西门虽开,内城土垒未动,军士都挤在火巷里。”
周德威盯着城内交错的烟火。
“再添两千,只是再送两千条性命。鸣金!”
南城之下,李业也下了退兵令。
杨师厚浑身浴血,从缺口退回,见李业亲自在壕边接应,翻身下马道:“二哥,我们再冲一次,定能拿下土垒!”
“你已经冲了三次。”
李业扶住他的手臂。
“徐琮把半座城都改成了营垒。我们是来追朱温,不是拿数千将士的命与他换一堵土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