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查东西两市的赃物,又顺着几家暗中收购军械的铁铺,找到通化坊一座废寺。
寺中藏有宣武溃卒一百七十余人。为首者原是神捷军校尉,与当地坊正勾结,白日闭门,入夜便持京兆府旧令牌出坊劫掠。
赵密先拿住销赃的商贩,再封住废寺附近两口水井。
当天午后,寺中便有人将第一把横刀扔出院墙。
赵密站在坊墙下,命人大声传话:
“十日之期尚未满。无杀人、劫掠之罪者,交械归籍。”
“首恶不赦,余者不问。”
寺中沉寂良久。
入夜以后,大门终于打开。一百四十余名溃卒赤手走出,那名神捷军校尉则被自己的部下捆住,抬到赵密马前。
十日之内,长安共收缴横刀、长槊一千七百余件,弓弩三百余张。
无人命血债者,或遣返乡里,或编入潼关、华州的修城队;杀人劫财者,则交京兆府与军法司会审。
凉军自身也没有例外。
两名河西军士在东市抢夺酒肉,还打伤了人,被巡骑当场拿住。
主持军务的杨师厚没有等李业发话,便依军令杖责,削去军籍。
所欠钱物,由本都军饷加倍赔偿。
军法文书贴出时,没有写凉王震怒,也没有将两人拖去街上夸示。
可第二日清晨,东市开门的商铺比前一天多了三十余家。
关中的秩序,便是在这样的小事中一点点接续起来。
粮食和户籍尚可凭账册查点,长安城中的废墟却只能一砖一瓦地清理。
龙首渠中塞满瓦砾,清明渠上架着宣武军撤退时留下的断车。好些水井落过尸首,井水已经发臭。
废坊之中,每日都能挖出无人收葬的白骨。
李业命京兆府在城南择地收葬,又让寺院腾出空舍,收容孤幼、伤残和失散妇孺。
各坊门前竖起寻亲木榜。
百姓可以将失散亲人的姓名、年岁、籍贯写在纸上,贴在榜中。无人代笔者,则由坊正和州学生员帮忙书写。
不过数日,木榜上便叠满了纸条。
有人每天清晨都来查看,直到坊门关闭才肯离去。也有人在榜上忽然看见熟悉的姓名,当街抱住送信之人,哭得再也站不起来。
尚书省留司曾请修缮一处宫苑,供凉王驻跸。
因为现在的李业,还只和亲卫挤在京兆府西廨的三进别院里。
虽说这也是眼下长安城,难得能找到尚且完好的府邸了。
奏疏送进王府不到半日,便被退了回来。
李业只在末尾批道:
宗庙可修,仓廪可修,宫室缓之。
太庙漏雨之处先行补瓦,宫中还能使用的木料、砖石,则送往医坊、粮仓及城中倒塌民居。
王府仍设在京兆府西廨。
李业每日所用饭食,也照凉军中军旧例,只是军粮减量以后,他与亲军一同减去三成粟米。
数日以后,长安落了一场大雨。
龙首渠本已清理出一段,渠工却在兴庆坊北挖出一架深埋地下的断车。
车轴横卡旧闸,泥水越积越高。若再上涨半尺,便要漫入东市粮仓。
李业赶到时,数百军民正在雨中抬车。
一名六十余岁的老渠工跪在泥里,死死扯住校尉衣摆。
“不能再拉!”
“车下压着闸基,硬拖出来,半边渠墙都要塌!”
那校尉不懂水工,见水势越来越高,只能催人上绳。
李业翻身下马。
“都停手。”
他走进泥水,先扶起那名老者。
“该如何处置?”
老者抹了一把脸上的雨。
“先开南面泄口,放下一尺水,再以木桩顶住旧闸。车不能往上拖,只能拆开,一块块搬出来。”
“听他的。”
亲军随即分作两队。
李振带人赶往南面泄水,赵密则封住东市街口,把仓中粮袋向高处转移。
断车浸在泥里多年,车板早已发胀。斧头落下,只能削开一层湿木。
李业脱去外袍,接过一只盛满碎石的土筐。
亲兵急忙上前。
“大王,还是让末将来。”
“你去打桩。”
李业踩进泥水。
“这里不缺替我提筐的人,缺的是赶在粮仓进水以前,把闸墙顶住。”
渠边百姓原本都护着自家货物观望。
看见凉王在泥水中听一个老渠工调遣,附近木匠先扛着锯子下来,随后又有坊民送来麻袋、木桩。
风雨太大,没有人高呼万岁。
人们只是踩进渠中,排成两列,把碎石、木板与泥筐一件件递向前面。
入夜以前,南面泄口终于挖通。
积水轰然奔下,东市粮仓外最后一级石阶已经被淹没,水却没有再向上漫。
李业上岸时,双手被麻绳勒破,靴中灌满泥水。
那名老渠工想要下拜,被他伸手扶住。
“敢问老丈尊姓?”
“草民孙老六,祖孙三代都在龙首渠做渠户。”
“明日去京兆府。”
孙老六脸色一白。
“大王,草民不曾犯事。”
李业笑了笑。
“不是拿你。”
“安抚司有营缮案,正缺一个真正懂水的人。”
三日后,孙老六被录为安抚司渠正,领着四十余名旧渠户,丈量龙首、清明诸渠。
职位不高,俸粮也只有寻常吏员待遇。
可消息传开以后,躲在乡下、不肯再替官府做事的旧工匠,开始陆续返回长安。
到了月底,京兆二十县新编入现籍一万四千余户。
东西两市恢复六成,长安至华州的驿路重新通车,长安城中粮价也从一斗三百余钱降至二百钱以下。
谁都知道,这并非盛世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