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百废待兴

大明宫仍是断壁,朱雀街两旁仍有废坊,城外大片田亩也无人耕种。

可夜里巡骑经过以后,坊门内不再立刻熄灯。

百姓终于敢相信,明日醒来,家中的粮食、妻儿与屋舍还会留在原处。

就在此时,灵州等到了关中大捷的露布。

驿骑进城那日,张承业正在都转运使廨核对东运粮册。

孙胜刚刚报完灵州至邠州沿线各仓存粮,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马蹄。门吏撞开堂门,连冠帽都歪到了一边。

“使君,长安捷报!”

驿卒跌下马背,靴底已经磨穿。

他将盛放露布的竹筒举过头顶,只说出一句“潼关已破”,便伏在石阶上大口喘气。

张承业亲手拆开封泥。

露布第一行,便是凉军克复长安、尽有关中。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孙胜忍不住上前半步。

“继元公,可是大胜?”

张承业将露布递给他。

“去撞钟。”

灵州府衙的铜钟,只在大军出征、边关告急时响起。

第一声传出,南市还没有多少人留意。

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城中驻军率先打开营门。紧接着,便有人从府衙升起的赤旗认出,这是报捷,不是警讯。

露布被贴在南市鼓楼下。

负责宣读的书吏刚念到“凉王入长安,谒太庙”,人群中便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哭喊。

哭的是一名六旬木匠。

他原是长安崇仁坊人,黄巢入京后携家逃亡,辗转数千里,最后在灵州落籍。三年前,他的妻子病故,临终前还在问能不能回长安看一眼。

老人挤到榜前,反复问道:

“太庙还在么?”

书吏说还在。

“朱雀街呢?”

“也在。”

老人张了张嘴,再问不出别的,只靠着鼓楼坐下,将脸埋进两只满是木茧的手掌里。

露布旁边,很快又贴出了阵亡名册。

方才还在争看捷报的人群渐渐安静。

一名识字的老军站到榜前,替那些不识字的军属逐行寻找姓名。每念一个营号,人群中便有人向前挤去。

有人找到了丈夫。

也有人从头听到尾,没有听见儿子的名字,却仍站在原处不肯离开,生怕老军漏读了一行。

张承业站在鼓楼对面的酒肆二层,看着下面的人群。

敬翔低声问道:

“阵亡榜是否缓两日再发?”

“不缓。”

张承业双手按住栏杆。

“大胜是他们拿命换来的。不能只让灵州人看见赤旗进长安,却不让人知道旗下面埋了多少尸骨。”

“抚恤钱粮今日便发。”

“军属不必到县衙奔走,由县吏和军中书手送上门去。每一户须有乡邻见证,收讫画押。”

“谁敢在这上面伸手,我便叫他拿全家来填。”

安排完抚恤,敬翔才把东迁名册放到案上。

“长安已经站住脚,中枢该过去了。”

张承业展开名册。

“迁,却不能把灵州搬空。”

“这是自然。”

敬翔指向舆图。

“第一批由我带走。六曹各抽三成人手,军政学堂本年结业的一百七十六人全部东行。”

“韦庄、杨尧臣随行。长安此后要重建纲纪、朝廷,礼制、诏表都离不开他们。”

“袁袭先走一步,把侍从右司京兆、华州诸房重新接起来。”

张承业接着说道:

“李愚带三十名匠官和军械簿东行,赵瑜留守军器监。孙胜仍领西段转运,王锴管盐、庆至邠州道路。”

“马场、军器作坊、边军和各州大半属官都不能动。”

“关中是新得的基业,灵州却是我们经营十余年的根。不能为了枝叶长得快,便把根挖出来。”

敬翔问道:

“继元兄何时启程?”

“我再留二十日。”

张承业拍了拍案上厚厚的粮册。

“关中要养军、赈民、留种,一石粮须分成三份用。账不交清,我去了长安也睡不安稳。”

王府内院,崔瑛也在删减东迁车册。

原拟装载王府器用的八十余辆车,被她削到二十四辆。

省下来的车,一半装药材、种粮、纸墨与农具;另一半接送阵亡将士家眷,以及愿意随中枢迁往长安的官员妻儿。

李承昭趴在案边,看着母亲把一件件器物从册中划去。

“阿娘,咱们去了长安,还回来么?”

崔瑛停下笔。

“灵州也是你的家,为何不回来?”

“那父王以后住哪里?”

崔瑛摸了摸他的头。

“你父王住在哪里,哪里便有一堆做不完的事。”

“你到了长安,少给他添一件便好。”

五日以后,敬翔率第一批属官离开灵州。

队伍中没有王府仪仗。

前队是袁袭带领的侍从右司,后面则是一百余辆装满军政档案、医药、纸墨和工具的车辆。

城中百姓一直送到南门外。

张承业亲手替敬翔拉紧披风。

“到了长安,告诉大王。”

“西面的粮不会断,灵州也不会乱。请他先把关中百姓安顿好,不必回头等我。”

敬翔握住他的手。

“继元兄放心。”

车轮缓缓碾过城门外的黄土。

长安与灵州相隔千里。

一边是残破的宫阙、流散的户口,一边是积存十余年的仓粮、官吏和军政制度。

如今,灵州城中培养出的第一批官员带着账册、印信和粮种东行。

他们要去的,不只是一座刚刚收复的帝京。

而是凉国下一段真正艰难的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