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三盏灯

三盏灯在离账墙十步的地方停住。

沈夜先把三盏灯的距离数了一遍。

三盏,前后错着半步,走得快慢一样。

灯下面没有人影。

长廊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水汽里没有脚印。

来的三个人都比常人矮半头,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男女。

他们手里各提一盏灯,灯身是圆的,没有铁架,没有油口,也没有灯罩。

光不是从外面照进去的,是从灯芯里长出来的。

一根白线,立得很直,风过来也不歪。

沈夜先看的不是灯,是脚。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一件灰外套。

外套洗得很旧,袖口起了球,下摆一圈磨白。

脚上一双旧鞋,鞋帮外侧磨秃的地方偏向右边。

沈夜认得那个形状。

登记处那扇小门外,陈远把鞋脱在石阶上就走了,鞋帮上磨白的形状和这一双一模一样。

他又看那件灰外套。

那种灰不是染灰,是洗到发白的灰。

他在微笑幼儿园见过这样一件外套,穿在一名女老师身上。

他把这两样对上,心里记了一笔,没有说出口。

他数过来的人。

三个。

三个人身量一样高,走路的时候肩膀不晃,像三根被人立在墙边的木杆。

他想起长廊两边的灯座。

十二处灯座,册子上十二块碎片。

灯和碎片如果同数,那么提灯的人手上也该有一份对应的数。

三个人只提了三盏灯,可他们走过的地方,墙上的刻痕不只三处。

他顺着三个人的走向往前看。

账墙上刻着很多名字,长的短的,有的被水汽泡得发软,笔画糊在一起。

名字下面的格子里,有的画着一道横线,有的画着三道,有的只有一个点。

三道横线是还过的意思,一个点是还没有还。

沈夜粗略数过还过的格子,比没还的格子多不了几个。

这三个人没有挑名字最响的格子,也没有挑刻得最深的格子。

他们挑的是三个特别的格子。

一个空着。

一个被改过。

一个被划掉了半截。

空着的格子,是没有人认领的。

被改过的格子,是有人动过手脚的。

被划掉半截的格子,是有人自己走掉的。

沈夜把这三类合在一起看,看出一个共同点。

这三个格子都没有人接着。

有格无人的名字,像没有户主的房子,谁都能进去站一会儿。

他再往旁边看。

账墙上还有一类格子,刻着名字,名字下面挂着一小截灰线。

灰线是登记处挂号用的。

挂灰线的格子都是活的。

人在册上,人在外面,账还挂着。

这三个人一个都没有去碰那种格子。

他们专挑死格。

沈夜把这一条记牢。

他还留意了灯的光。

三盏灯提进来的时候,长廊两侧的灯座都暗了一分。

不是被风吹的,是被认过的。

灯进了这一层,像进了自己家,家得先给它腾地方。

这些现象不必解释,记下来就够。

记下来,回头能和别的数对上。

他就这么看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三个人停下来的位置也有讲究。

他们没有站在格子正中间,站的位置都偏右半寸。

偏右半寸,是写字的人站的位置。

右手写字,右手要留出地方,身子就得往左让一点再落笔。

沈夜看出来,这三个人不是来看账的。

他们是来动笔的。

他又看他们的手。

为首那个人的手背很宽,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硬皮。

第二个人的手指长而直,指甲剪得很短。

第三个人的手垂在身侧,五指半握,像长期提着东西的人。

三双手都不年轻。

手背上有细纹,纹路是干的,不是老出来的,是磨出来的。

沈夜把这些细节在心里排了一遍,站住没有动。

他往身后压了一下手。

零号本来要往前挪,看见他的手势站住了。

林小雪站在他左边,抬手按了一下眼角,又把手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