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白灰

风从低地深处过来的时候,灰先到了。

灰很细。

细到落在袖子上看不出来。

沈夜先闻到的是味道。

味道像有人蹲在墙根搅了一盆石灰。

他往低地深处走。

零号走在他右边。

她的脚不落印。

林小雪走在他左边。

她走得很慢。

她一只手按着眼角。

沈夜说,烫吗。

林小雪说,烫。

她说,从那一排灯灭了第一盏起就烫。

沈夜说,先别碰。

他说,这种记号一碰就替人签字。

林小雪把手放下。

三个人往里走。

脚下的土在变。

先是黄的。

走了二十来步,土面上浮起一层白。

白不是霜。

霜会化。

这层白不化。

沈夜蹲下去,捏了一点在手指上。

他把那点粉在指头上来回搓开。

他说,是灰。

零号说,哪来的灰。

沈夜说,顺风来的。

他说,风从有墙的地方来。

三个人接着走。

这一段路上没有灯。

光是从灰里来的。

灰在空气里浮着,把黑冲淡了一点。

走到第七十步的时候,前头立起一片白。

是墙。

墙不宽。

墙的两边直接切进黑里。

切得很齐。

沈夜站住。

他先看墙根。

墙根上堆着半袋石灰。

袋子是布的。

袋口敞着。

袋口边上结了一圈硬块。

袋子旁边横着一把刷子。

刷子是木柄。

刷毛上还沾着湿灰。

沈夜伸手在刷毛上碰了一下。

手指上留下一道湿印。

他说,刚刷完。

零号说,刷墙的人在附近。

沈夜说,不在。

他说,刷完就走了。

他把手抬起来看。

手背上那一道圈在湿印底下露出来一线。

沈夜把袖子拉下去,把那一线盖住。

那道圈是老东西。

它从手背上长出来以后,一直没有消。

今天它在湿灰底下露了一线。

露出来的那一线比昨天黑。

沈夜把这一处记在心里。

他记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擦下来的灰是白的。

白的灰里混着一点黑。

那一点黑发亮。

他说,这灰里有油。

零号说,刷墙的人手上带油。

沈夜说,也可能是灯里的油。

他说,灯油滴进灰里,灰就发亮。

他说完,把手上最后那点灰搓掉。

他搓得很用力,手背都红了。

红的地方压在圈上。

压过之后,圈淡了一线。

沈夜看着那道淡下去的圈。

他身上的东西淡一分,别处的东西就厚一分。

他把袖口拉下来,压住手背。

压住以后,那道圈看不见了。

看不见的东西,才是要还的东西。

他往墙面上看。

墙面白得很新。

新的白上有一排手印。

手印有十几个。

从下往上排。

排得不整齐。

有的手印很浅。

浅到只剩五个指头。

有的手印很深。

深到手掌那一块陷进墙里。

沈夜看手印的方向。

每一个手印都是往里按的。

指头朝墙里。

掌根朝外。

他说,这些人不是扶着墙。

他说,这些人是被按进去的。

林小雪走近一步。

她看手印看了两息。

她说,深浅不一样。

沈夜说,力气不一样。

他说,或者是人不一样。

他说完,从头数了一遍。

他数出十七个。

他数到第十七个那里,停了一下。

那个手印最小。

小得像个十来岁的人。

沈夜把这个数记在心里。

他又把墙上的数和灯比了一遍。

低地上他见过的那一排灯,总共九盏。

九盏里烧着的只有五盏。

墙上这十六个手印,比灯多得多。

他说,手印不是按灯算的。

零号说,是按人算的。

沈夜说,进过场的有十六个人。

他说,可今天进场的是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