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白灰

零号说,今天的人不在这十六个里。

她说,今天的人还没留印。

沈夜说,那要等什么。

零号说,等灯灭,等墙刷。

她说,刷一遍,留一个。

后面有脚步。

脚步不快。

沈夜没有回头。

他说,守灯人。

来人手里提着灯。

灯照得很低。

他说,你看出来了。

沈夜说,我闻出来的。

守灯人说,你鼻子好。

他说,这面墙我提了三年灯。

他说,我一次也没闻出来。

他走到墙根,把灯放在那半袋石灰旁边。

灯焰矮了一线。

守灯人说,这面墙会自己刷。

沈夜说,什么时候刷。

守灯人说,每灭一盏灯,它自己刷一遍。

他说,刷完就多一道白。

沈夜说,刷墙的人是谁。

守灯人说,不是我。

他说,我只看灯。

他说,我不刷墙。

沈夜说,那你见过刷墙的。

守灯人说,见过一次。

他说,那一次我刚把账翻开。

他说,回头看的时候,墙已经白了。

他说,刷子的水还在滴,人不在。

沈夜说,那这个数呢。

他指的是手印。

守灯人说,手印的数就是进过场的人数。

他说,进过场的人不留名字。

他说,只留一个手印。

沈夜说,名字去哪了。

守灯人说,名字在墙里面。

他说完这一句,把灯往墙边挪了半寸。

灯一挪,墙面亮了一格。

亮出来的那一格上,最右边的那个手印看得最清。

沈夜盯着那个手印。

那个手印跟别的不一样。

别的往里按。

这一个往外推。

推得很浅。

沈夜说,这一个想出来。

守灯人没有说话。

这一句说完,低地那边传过来一声响。

响不大。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合上一本书。

守灯人把灯提起来。

他说,数到了。

沈夜说,什么数。

守灯人说,第三盏。

沈夜说,第三盏是谁的。

守灯人说,第三盏上没有名字。

他说,灯上有名字的才写账。

他说,没名字的只记数。

沈夜说,没名字的灯是谁点的。

守灯人说,灯不是点的。

他说,是自己亮起来的。

他说,亮起来的时候我不在。

他说,我回来的时候灯已经烧了一半。

沈夜说,烧一半的灯还剩多少时候。

守灯人说,看芯。

他说,芯长的烧一夜。

他说,芯短的今晚就到底。

沈夜说,那这一盏的芯短。

守灯人说,短。

他说完,把灯提到自己胸前。

灯光照到他手里那本账的边。

账本的边角起了毛。

沈夜说,你翻账翻得勤。

守灯人说,不勤不行。

他说,账上一空,灯就不认我。

沈夜回头。

他站的位置看得到那一排灯。

近的三盏里,第三盏的灯芯烧到了底。

红的灯芯变成一点白。

白往下沉。

沉到底,灯灭了。

灯灭的时候没有声音。

只是那一小块黑比别处黑。

守灯人说,灭一盏,墙刷一遍。

他说完,墙上就有了动静。

墙面那一层白从下往上走了一圈。

白走的时候,像水漫上来。

漫到顶就停住。

白停住以后,沈夜去看手印。

最右边那一个没有了。

墙上只剩下十六个。

那一个原来的位置上,白皮起了一点。

沈夜走近去看。

那一块白皮比别处厚。

厚得像底下压着东西。

他说,零号。

零号说,我看到。

零号站到墙前。

她没有伸手。

她只是把头偏了一点。

她说,这一块底下有刻痕。

沈夜说,你认得这种刻法。

零号说,认得。

她说,这种刻法不是拿刀刻的。

她说,是拿笔尖压出来的。

沈夜说,压出来的字留不住。

零号说,留住了。

她说,压的时候墙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