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他没有喊。
他把身子转过去,一步一步往矮屋走。
走到屋门口,他站住了。
他站在门口,不进也不退。
屋里念规的声音从两边绕开他。
沈夜说,他答过的话改了。
零号说,他把石头放进去了。
沈夜说,他把自己那四年改成了一天。
他说,营里收的不是东西。
他说,收的是先改的那个念头。
沈夜走过去看那个方坑。
坑里那块石头已经不见。
坑底是干的。
坑的边上多了一道白线。
沈夜说,白线记在坑上。
零号说,也记在他袖子上。
风停了以后,牌子自己翻了回去。
翻回去以后,牌面又是空的。
沈夜退回空地。
他数了一遍营里的人。
营里有二十来个人。
每个人袖口上都有白线。
线的多少不一样。
他数到第七个人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个人袖口上有两条线。
他就是刚刚站过牌子底下那个。
沈夜说,我看见三个人没问就进了屋。
零号说,我也看见了。
她说,他们出来的时候袖子多了一道线。
沈夜说,不问也算。
他说,不问就是答了一句不答。
零号说,不问算答什么。
沈夜说,答的是照做。
沈夜把这一条记住。
他去找九。
九站在矮屋之间。
沈夜说,营里有一条没写在上面的规矩。
九说,哪一条。
沈夜说,不问也算答过。
九听完,沉了一会儿。
他说,是。
沈夜说,为什么不写。
九说,写上就没人肯不问了。
沈夜说,所以你们把它藏起来。
九说,藏起来的规矩也是规矩。
沈夜说,用在哪。
九说,用来收人。
他说,不问就进屋的人,是最好守的。
沈夜说,最好守的人,也最容易被收。
九没有说话。
沈夜说,这一条我认下了。
他说,我认下不算完。
他说,你答过的话不许改。
九说,不许改。
沈夜说,那你刚才这一句,现在也改不了了。
九看着他。
九说,是。
九说,你今天在这里认下了一条。
他说,认下的规矩也要还。
沈夜说,用什么还。
九说,用你带出去的东西。
沈夜说,我带进来三个,带出去三个。
九说,那就得带三样。
沈夜说,哪三样。
九说,一样是欠的那个字,一样是冷了的灯。
他说,第三样不归我们管。
沈夜说,归谁。
九说,归今晚来的人。
沈夜说,今晚来的是谁。
九说,我说不清。
他说,他们每一家都带一件家具。
沈夜说,带家具做什么。
九说,坐下来说话。
他说完,往营里退。
沈夜把话说完,往营门口走。
他走的时候,木柱上他问过的那一行还亮着。
亮得很淡。
走三步,那一行字才暗下去。
营门口的风比营里大。
风吹在土路上,把土吹起一层。
土路上本来只有他们来时的脚印。
现在那串脚印旁边多了很多新印。
新印踩得很乱。
有的深,有的浅。
沈夜站住。
他说,有人来了。
零号说,不是一个。
她说,是好几家。
林小雪说,我眼角这一块又烫了。
沈夜说,往哪烫。
林小雪说,往门口。
沈夜往前看。
土路尽头有影子。
影子还没走近。
走在最前头的影子抬着一件东西。
那件东西的形状像一张桌子。
沈夜说,先不进也不出。
他说,站在门口等。
第二盏灯的火这时也到了底。
余烬冷透的时候,营里的念规声全停了。
停得很齐。
沈夜知道,停声是给来人让路。
也是给里面的人报数。
他先看那件家具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