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说,你带来的人是做什么的。
上首的人说,他不吃。
他说,他只记。
沈夜说,记的人为什么上桌。
上首的人说,上桌的人要有人看着。
他说,没人看着,人就乱吃。
沈夜说,你们不怕记的人写错。
上首的人说,写错的人自己会被记。
他说,这是我们这一家的第一条。
沈夜说,第二条呢。
上首的人说,不看别人的碗。
沈夜把眼光从别的碗上收回来。
那个人坐下来。
他坐下以后,十几个人才跟着坐下来。
坐下来的人里,有九。
九坐得离上首不远。
沈夜站着没有坐。
上首的人开口了。
他说,坐下来的人先吃一口。
他说,不吃的人要往碗里放一样东西。
沈夜说,碗是空的。
上首的人说,碗底不空。
他说完,自己先拿起了碗。
他把碗举到嘴边。
他倒了倒。
碗里没有东西落下来。
他放下碗。
沈夜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沈夜说,你吃的是什么。
上首的人说,名字。
他说,吃名字的人记得住别人。
沈夜说,那你记得谁。
上首的人说,记得的人太多。
他说,我都写在纸上。
沈夜走到一只凳子前坐下。
他坐的那一只碗底刻着欠。
他把碗端起来。
碗很轻。
碗边有一道旧磕痕。
他把碗口贴在嘴上。
嘴里先是空的。
过了两息,嘴里有了一点味道。
味道是灰的。
灰味往下走,走到胸口。
走到胸口的时候,他眼前浮起一片亮。
亮里有一块方形的白。
白上有很多小黑字。
那些字排成一行一行。
行与行之间留着一道缝。
沈夜认得那个样子。
那是他写过的东西。
他看见一只手的影子在那些字上移动。
手很快。
他没有看清那只手是谁的。
亮灭得很快。
他放下碗。
碗里已经有一点东西。
那一点东西沉在碗底,像一小撮灰。
沈夜说,这一口吃的是我的。
上首的人说,是你的。
他说,你今天吃过的东西,明天还在。
沈夜说,那我要是不吃呢。
上首的人说,不吃就把一样东西放进去。
沈夜说,放什么。
上首的人说,放你舍得的东西。
沈夜说,我什么都不舍得。
上首的人说,那你就吃。
沈夜把碗底那一小撮灰留在碗里。
他没有再吃。
零号站在他身后。
从进门起,她没有坐下。
上首的人看了她一眼。
他说,站着的人不算客。
零号说,我不吃饭。
上首的人说,那你跟着谁来。
零号说,我自己跟着来的。
上首的人说,跟着来的人要收一份。
零号说,收什么。
上首的人说,收你身上最轻的那样。
零号说,我最轻的那样是什么。
上首的人说,你的脚。
零号说,我脚下本来就没有印。
上首的人说,没有印才轻。
他说,收走以后你就落不下来。
零号说,我现在也落不下来。
上首的人说,现在你还能站在土上。
他说,收走以后你只能站在别人的影子里。
零号往土上看了一眼。
她脚下的土没有凹。
她说,那我不收。
上首的人说,不上桌的人不能站在这儿。
零号说,我出去。
上首的人说,出去的门要答话。
零号说,我不答。
她说,我等他们。
沈夜说,你站到我凳子后头。
零号走到沈夜背后。
她站定以后,土上多了一小块凉意。
沈夜把这一处记住。
席上安静了一小会儿。
安静的时候,碗底那些字在土上微微发光。
上首的人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
他说,我这一家不守也不改,只记。
他说,记之前,我要问你们每人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