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你信什么。
他先问右边那个捧钟的人。
捧钟的人说,我信钟。
上首的人说,钟会停。
捧钟的人说,停了我也信。
上首的人又问九。
九说,我信营里的牌。
上首的人说,牌是挂给人看的。
九说,那也是牌。
轮了几个人,各人的答都不一样。
最后他问沈夜。
沈夜说,我信数。
上首的人说,数也会错。
沈夜说,错了就能改。
他说,能改的东西我才信。
上首的人听完这一句,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他说,三年前有一个人也答了数。
沈夜说,那人在哪。
上首的人说,他坐过我这一张凳子。
他说,他后来进了墙。
沈夜没有再问。
上首的人把自己那只碗倒过来。
碗口对着桌面。
碗底朝着上面。
他倒了很久。
碗里什么都没有出来。
倒完,他把碗扣在桌子上。
扣的位置正好在桌子那道裂的正中间。
他扣完以后,桌上的裂里开始有动静。
裂缝里有一点很细的东西在往下走。
那东西是白的。
它顺着裂缝走,走到了桌脚。
桌脚底下有一条更细的缝。
白的东西顺着那条缝钻进土里。
土下面就是墙脚。
沈夜顺着那一条路看过去。
他看见白的东西进墙的时候,墙上动了一下。
动的是最靠右的一个手印。
手印的边上淡了一层。
沈夜说,你们倒进去的不是饭。
上首的人说,是名字。
沈夜说,名字进了墙,墙就长。
上首的人说,墙不长。
他说,墙只收。
沈夜说,那收进去的名字去了哪。
上首的人说,进了墙里的那一排。
沈夜说,我能不能看一下。
上首的人说,碗在你手里。
他说,你自己倒。
沈夜把碗端起来。
碗底那一小撮灰还在。
他把碗口对准桌子上的那道裂。
他先把碗放低。
放到裂口上头半寸的地方,他停住。
他没有立刻倒。
他说,我倒的是我自己的。
他说,倒完了那一格就算填过。
上首的人说,算。
沈夜说,那我不倒了。
上首的人说,为什么。
沈夜说,我欠的东西我自己拿着。
他说,我拿得动。
他说完,把碗放回凳子上。
放回去的时候,碗底那个欠字亮了一下。
亮完就暗了。
上首的人站起来。
他一站起来,别的人也跟着站。
他说,今晚就到这儿。
他说,桌子留给明天用。
沈夜说,明天还摆吗。
上首的人说,桌子在这儿就摆。
沈夜说,摆到什么时候。
上首的人说,摆到你上桌。
沈夜说,我今晚坐过凳子。
上首的人说,凳子不算桌。
他说,桌子只留一张主位。
沈夜说,主位给谁。
上首的人说,给写字的人。
他说完,带人走了。
他走得很慢。
走远了,还是那么慢。
沈夜等他们走远,才往墙那边走。
墙上那一排手印已经数过很多遍。
他今天又数了一遍。
数完,他站着不动。
手印比傍晚的时候多了两个。
多出来的两个都在最下面。
第一个手印大小跟他的差不多。
第二个手印的指头很长。
长到不像人的手。
沈夜把两个手印比了比。
第一个手印的边上还湿。
第二个手印的边上是干的。
他说,一个是今天按的。
他说,另一个按了很多年。
零号说,多出来两个,你只认得一个。
沈夜说,两个我都见过。
他说,一个在墙上,一个在纸上。
沈夜把手举起来比了比。
他的指头不够长。
他把手放下去。
他知道第二个手印不是他的。
他见过那个长度。
就在他手里那一页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