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我得先知道那一栏上被擦掉的是谁。
记录者说,擦得干净的事最难查。
他说,纸上的字擦了还有压痕。
他说,人身上擦了的没有痕。
沈夜说,有的。
他说,我腿上多了一段青纹。
他说,青纹就是擦过的痕。
记录者听完,把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他说,这一句我也记。
填完,他把纸收进怀里。
营里的人这时候围过来了。
一开始只围了五六个人。
后来人越来越多。
那些人站在凳子外面,不坐。
有一个年轻人往前站了一步。
他的袖子是空的。
他的脸很瘦。
他说,你说的这些,我信一半。
沈夜说,你信哪一半。
年轻人说,我信墙会长。
他说,我不信墙会记事。
沈夜说,可以试。
年轻人说,怎么试。
沈夜说,你去墙前按一个手印。
他说,按完你退回来,我们数。
年轻人说,按了会怎么样。
沈夜说,墙上会多一个。
他说,多出来的那个是你自己按的。
年轻人说,代价呢。
沈夜说,代价是袖子上会多一样。
年轻人低头看自己的袖子。
他的袖子很干净。
他说,我按。
他走到墙前面。
他站的位置在最下面那一排手印旁边。
他先把手掌摊开。
他的手很薄。
他把手掌贴在墙上的时候,手掌全贴上了。
贴完,他退了三步。
墙上原来那一排手印没有动。
手印的右下方多了一个浅印。
那个浅印是新的。
新的印边上还带着一点湿。
年轻人回头看沈夜。
沈夜说,多了。
年轻人说,是我吗。
沈夜说,是你。
围着的那些人往墙前挤了挤。
有人伸手去摸那个新印。
摸完,那个人把手缩回来。
他说,是湿的。
他的话一落,围的人里就有人后退。
后退的人里有一个先说话。
他说,按了就有代价。
他说,我先按。
他没有等沈夜答话。
他冲到墙前,把手掌按下去。
他按的位置比年轻人高出半寸。
他按的时候很用力。
他按完往后退。
墙上没有多印。
那个人先看墙。
墙上那一排还是那些。
他再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没有变。
他松了一口气。
松气的时候,他身边的人往旁边躲了一下。
躲开的人让出了一个空。
空的地方露出他脚下的影子。
他的影子边上少了一片。
少的是手掌大的一片。
那个人看见自己的影子,站着不动。
他张了张嘴。
他没有喊出来。
他把两只手举到眼前看。
看完了,他把手放下去。
他往凳子那边走。
他走到凳子前面坐下来。
坐下以后,他的肩膀一直塌着。
没有人问他疼不疼。
过了几息,他自己开口。
他说,我心里刚才是抢的。
他说,我按的时候想的是我比你们先。
沈夜说,那就是你被记的地方。
这个人说,记在哪一格。
沈夜说,记在影子那一格。
他说,墙上要的是给墙留的。
他说,心里抢的人留的是自己的。
那个人没有再说话。
那个年轻人站在墙前没有走。
他把自己的袖子卷到肘上。
他的袖子上多了一道白。
白线很细。
细得像一道铅印。
他说,我认了。
他说,按了就是按了。
沈夜说,你把这道白记住。
年轻人说,记住以后做什么。
沈夜说,记住以后别让它变成第二道。
年轻人说,第二道会怎么样。
沈夜说,第二道不是白。
他说,第二道是黑。
年轻人把袖子放下来。
他放下袖子的时候,先看了看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