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挡是挡不住的。"
陆诚说,"麒麟门不是用来挡的,只能用来拖。这件事我自有计划。"
他顿了顿,又说:"给周明远说,东面的收容站、伤兵转运点,全部往前挪。薛越的部队撤下来,伤员一个都不能留在路上。"
"是。"
薛越等的侦察结果,在开会前回来了。
侦察排的人在汤山北面摸了半宿,带回来一个让薛越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散掉的消息:北面那支日军,有坦克,有炮兵,行军队列拉出去好几里地,正在向汤山西南方向插。看番号,果然是第十三师团。
"该来的还是来了。"
"开会。"薛越说
"把能来的都叫来。"
会开得很简短。
破庙的堂屋里挤了七八个人,各师的师长、旅长,脸上全是硝烟色。
有几个师长是从一线直接赶来的,军装上还带着土,眼睛熬得通红。
炮声就在庙外头响,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落在人的肩膀上,谁也没去掸。
薛越没绕弯子,几句话就交代完了
今晚撤,撤向麒麟门,交替后撤,乱者军法从事。
屋里静了片刻。
有人轻轻吐了口气。
"万尧煌。"薛越点将,"十三师伤最轻,今晚第一批走。到了麒麟门,马上展开,把二线阵地给我接着挖。你顶在最前头,后面才有地方站。"
万尧煌站起来,应了一声:"是。"
"还有。"薛越盯着他,"到了麒麟门,先别急着休息。你的工事,比你的觉重要。日军追得快,明天一早就能到。一夜之间,你能挖出多少,麒麟门就能顶多久。"
"军长放心。"万尧煌说
"十三师的弟兄,绝对为兄弟部队打好前站,明天早上,军长到的时候,战壕、掩体、火力点,一样不差。"
薛越点点头,挥挥手让他坐下。
"王敬久、李玉堂,你们两个刚到就要撤了,我没在汤山用上你们,后面我可要用你们当主力了。"
薛越看过去。
"你们两个师的部队,接应阵地设在汤山以西,公路两侧。主力撤下来,你们负责堵追兵。王敬久,你的补充旅刚到,新兵蛋子多,阵地摆法上要多留预备队。"
王敬久刚要应声,李玉堂先开了口:"军长,接应的主力阵地,交给我第三师。"
王敬久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自己的部队什么成色,他心里最清楚。
八十七师这回补充的几个旅,确实都是周明远准备的好苗子,但是比起从淞沪战场上下来的还是差了一些,但是他是中央突击兵团序列,是绝对主力,这可让他发愁。
没想到李玉堂替他解了围。
屋里的人都看向李玉堂。
李玉堂说:"八十七师刚补充完,几个补充旅刚刚编成。这种接应仗,追兵咬得最狠,新部队一上来就顶这个,容易垮。让我顶正面,八十七师在我侧后,做二线。等第三师打完了,八十七师再上,也来得及。"
王敬久愣住了,看了李玉堂半天,说:"李兄,这……"
"不用争。"
李玉堂说
"这不是让功劳,是排次序。你那几个补充旅,都是好小伙子,可好小伙子也得先准备准备,不能一上来就扔进绞肉机里。"
薛越看了看李玉堂,又看了看王敬久,说:"就按李玉堂说的办。王敬久,你的八十七师摆在第三师后头,二线阵地。记着,第三师一撤,你们就是最后一道接应。"
王敬久站起来,朝李玉堂敬了个礼,没说话。
这一下把李玉堂也弄起来了,两个人互相敬礼。
王敬久说:"李兄,这份情,我王敬久记下了。八十七师但凡还有一个人在,李兄的第三师撤不下来,我亲自带着人去接。"
"行。"李玉堂说。
"有你这句话,我在前头顶着也踏实。"
李玉堂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行了,陆司令让我支援也有这一层"意思在,我这也是完成长官命令。
王敬久也笑了:"一码归一码。"
薛越看着这两个师长你一言我一语,心里踏实了不少。
撤退最怕的就是各顾各。现在,接应阵地有人抢着顶,二线有人心甘情愿地补,这仗撤退起来,才不至于乱。
薛越摆摆手,让两人坐下。
他扫了一圈屋里,目光停在最后一个人身上。
欧震。九十五师师长,从开会到现在,一句话没说,坐得笔直。
薛越看了他几秒,说:"都散了吧。各回各的部队,该准备的准备。欧师长留一下。"
众人起身往外走。参谋长走在最后,出门前回头看了薛越一眼。
薛越冲他招了招手:"去弄壶酒来。"
参谋长愣了一下,还是去了。
这附近村子早空了,他带着两个卫兵摸出去找了一圈,最后在炊事班的老伙夫那里翻出半壶土酒。
老伙夫舍不得,说这是留着给伤员擦伤口用的。
参谋长没多解释,把酒壶揣起来就走。
庙里就剩了薛越和欧震两个人。
天色已经暗下来,外头的炮声一阵紧似一阵。
欧震坐在条凳上,军装扣子扣到领口,两手搭在膝盖上,等着。
他知道军长单独留他,肯定有事。
薛越在他对面坐下,说:"欧震,殿后的事,我考虑来考虑去,只能交给你。"
欧震说:"司令。"
"九十五师伤亡也不小,可你是五个师里最能打的。殿后这活,换别人,我不放心。"
欧震知道果然如此。
薛越又说:"日军今晚肯定要动。他们鼻子灵得很,主力一动,他们就能闻出来。你带九十五师留在汤山一线,摆开,守到明天。守到主力全部过麒麟门。"
欧震说:"守到明天什么时候?"
"守到守不住为止。"薛越说。
屋里静得能听见庙外弹片划过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欧震说:"军长,你跟我说句实话。九十五师这一殿后——?"
薛越看着他,没回答。
这问题没法回答。
这时候参谋长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壶酒,两个粗瓷碗。
他看两人一眼,把酒放下,退了出去。
薛越提起酒壶,给欧震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酒是乡下烧的土酒,倒出来一股冲鼻子的粮食味。
薛越端起碗:"欧震,这一碗,我敬你。也敬九十五师的弟兄们。"
欧震端起碗,手稳得很:"军长,这酒我喝了。但敬不敬的,先别说。等主力过了麒麟门,军长再敬也不迟。"
薛越说:"就现在敬。过了今晚,我这心里……"
他没把话说完。
两个人把碗一碰,欧震仰头,一饮而尽。
薛越也干了。
土酒烧喉咙,欧震放下碗,抹了把嘴,说:"军长,国难当头,总有取舍。这个道理,我欧震懂。我若回不来,九十五师的弟兄们回不来,也怨不得军长。换了别人殿后,这汤山怕是连明天早上都撑不到。"
薛越看着他,眼眶有点发胀。
他忍住了。
"还有一句话,你记着。汤山这一仗,全国都看着。你九十五师在汤山多顶一个钟头,麒麟门就多一个钟头。多顶一天,南京就多一天。这一仗打完,不论死活,九十五师的名字,是要上史书的。"
欧震站起来,整了整军装:"军长放心。九十五师,与阵地共存亡。"
他说完,朝薛越敬了个礼,转身走出庙门。
外头炮火的光一闪一闪,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薛越坐在条凳上,看着那影子消失在夜色里,坐了很久。
会一散,王敬久没有直接回部队。他在庙门口站了站,等李玉堂出来,两个人又说了几句。
王敬久说:"李兄,今晚我就带人去你那阵地看看。你的工事怎么摆,我的工事就怎么摆,中间留出通道,你的兵撤下来,直接从我阵地上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