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汤山失陷

李玉堂说:"好。今晚见。"

这之后,八十七师的营连军官就分了几批,轮流到第三师的预设阵地看地形

天擦黑的时候,接应阵地的工事已经初具样子。

第三师在前,八十七师在后,两道阵地中间是一条两里宽的通道。

从这里往西,就是麒麟门;往东,就是汤山。

这两道阵地,是十五集团军几万人撤下来的活路。

庙里静下来。

参谋长进来收拾酒碗,见薛越还坐着,没敢出声。

薛越忽然说:"我对不住欧震。"

"军长。"

"唉,一将功成万骨枯啊。"薛越说。

"我薛某人惭愧啊。"

他站起来,走到庙门口,朝东边望了一眼。

汤山方向炮火连天,天边红一阵白一阵。

他知道,欧震已经回到部队了。再过几个钟头,那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要拿人命来填。

"传令。"薛越说,"各部队,入夜之后开始行动。动作要轻,序列不能乱。谁要是乱了,我枪毙谁。"

当夜,撤退开始。

各部队按预先的序列,一队一队撤出阵地,往西走。

伤兵先走,辎重跟上,最后是战斗部队。

十三师万尧煌打头,连夜向麒麟门开进。

欧震的九十五师留在了汤山。

三个旅,加上师直属队,散开在十几里宽的防线上。

原来五个师守的阵地,现在全靠这一个师来填。

欧震把三个旅全都摆在正面,根本没留预备队,也没有预备队可留。

师部就设在离前沿不到三里的一处山坳里。

撤下来的工事还在,坑道还在,就是人少了,每道战壕里稀稀拉拉趴着兵。

"传下去。"欧震对参谋长说,"人少,火力就得用得聪明。机枪集中,交叉扫。手榴弹薛司令已经尽可能给咱们调配了,各连各排,把自己这段壕当成最后一段壕。"

参谋传令去了。

欧震爬到前沿,趴在堑壕里往外看。

天很黑,东边一片死寂。

日军那边黑漆漆的,一点亮光都没有。

可欧震知道,这种安静比炮声更瘆人。

日本人一定察觉了什么。打了五天的对手,忽然安静了,这不是好兆头。

阵地上静得能听见山风。

一个老兵缩在散兵坑里,把枪抱在怀里,小声问旁边的班长:"班长,主力都走了,咱为啥还在这?"

班长没回头,说:"咱走了,谁挡着?"

"我不是那意思。"

老兵说,"我是说,这仗打完,咱九十五师还剩下啥。"

"剩下个名。"班长说,"汤山五天了,谁记得打汤山的是哪个军哪个师?今天这一夜过去,全国都得记住,九十五师,是拿命给主力断后的。这个名,比命值钱。"

老兵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枪从怀里抽出来,拉开枪栓,检查了一遍子弹,又把枪栓推上。

黑暗中,这个动作很轻,像下了什么决心。

果然,半夜刚过,日军动了。

先是照明弹。

十几颗照明弹从东边升起来,把汤山照得雪亮。紧接着,重炮就上来了。

第一轮炮击就砸在原先的阵地上,炮弹像雨点一样落,整座山都在跳。

欧震趴在壕沟里,耳朵被震得嗡嗡响,只觉得身下的土一拱一拱的,像有一条大蛇在底下翻身。

"都别动!"他扯着嗓子喊,"炮击之后就是步兵!"

炮击持续了半个多钟头。

等炮声一停,东边的野地里就响起了日军的呐喊声。黑压压的人影,从三个方向同时往上涌。

"打!"

九十五师的枪声响了。

机枪子弹泼出去,在照明弹的光里拖出一道道亮线。冲在前头的日军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排排倒下去。

可后面的人不管不顾,踩着尸体继续冲。

第一波,打退了。

第二波,又打退了。

第三波上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泛了鱼肚白。

欧震清点了一下弹药,机枪子弹快打光了,手榴弹也没剩多少。

一夜之间,九十五师奇迹般的打退了日军六次冲击。

阵地上到处是弹坑,弹坑里到处是人。

伤员太多,绷带早就不够用了,撕了军装来裹。

有个排长胳膊上中了弹,自己用刺刀把弹头剜出来,又爬回射击位置。

欧震看见了,说:"下去歇着。"排长摇头:"师长,歇不得了。我这条胳膊废了,这只手还能扣扳机。"

天亮之后,日军发起了总攻。

飞机从东边飞过来,贴着山头扫射。

重炮把堑壕一段段犁平。日军的步兵摆开散兵线,一浪接一浪地冲。

九十五师的士兵们趴在弹坑里、断墙后,用步枪、机枪、手榴弹,甚至用刺刀和石头,跟日军死磕。

阵地上到处是尸体,有日军的,也有自己的。

活着的士兵们脸上全是黑灰,看不出人形,只有扣扳机的手指还在动。

上午九点,前沿阵地被撕开了口子。

日军像潮水一样从缺口涌进来,把九十五师分割成了几块。

通讯断了,各旅各团各自为战。有的连队子弹打光了,就端着刺刀从堑壕里跳出去,跟涌上来的日军搅在一起。

山坡上到处是扭打的人影,刺刀进出的声音,枪托砸在骨头上的闷响,还有听不出是哭是喊的吼声。

欧震的师部也暴露在了日军火力之下。

炮弹落在山坳里,炸起的土块砸在帐篷上。电台被炸坏了,最后一条通往各旅的电话线也断了。

参谋们把地图烧了,把密码本撕碎埋进土里。

警卫营长带着剩下的百十号人,把师部围了起来。

欧震从掩体里走出来,看着身边这些兵。

警卫营,全师最精锐的一个营,现在也只剩下这么点人了。

士兵们一个个衣衫破烂,脸上带血,可枪还攥在手里,腰杆还挺着。

欧震站到一块石头上,扯着已经沙哑的嗓子,对面前的士兵们说:

"弟兄们!九十五师,从今天起,没有撤退这两个字!我们身后,就是麒麟门,就是南京!主力还在路上,我们多顶一个钟头,主力就多走十里地!今天,我欧震就站在这儿,和你们一起,与阵地共存亡!要死,九十五师死在一起!"

"与阵地共存亡!"士兵们吼了起来。

"上刺刀!"欧震拔出手枪,"把最后一点家底全亮出来!让日本人看看,中国的九十五师,是怎么打仗的!"

士兵们呐喊着,跟着他冲了出去。

最后的反击,没有炮火支援,没有飞机掩护,就是一群中国的士兵,端着刺刀,朝着日军的枪口扑上去。

子弹打光了,就用枪托砸;枪砸断了,就扑上去用牙咬。

山坳里枪声、喊声、刺刀碰撞声搅成一片,像一场歇斯底里的风暴。

上午十点,枪声渐渐稀落下来。

汤山一线,被日军完全突破。

欧震和九十五师的将士们,除两个开战前被临时调去运送弹药的工兵营外,全部阵亡。

没有人放下武器,没有人后退一步。

有冲上来的日军士兵后来说,那个山坳里最后一段阵地,守到最后的中国兵只有几十个人,个个浑身是血,却站成一排,端着刺刀朝他们扑过来。

日本兵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这样的阵势,枪都端不稳了。

等那几十个人全倒在弹雨里,阵地上才真正安静下来。

风从东边刮过来,吹过阵地,吹过那些保持冲锋姿势的尸体。

硝烟慢慢散去,阳光照在汤山上,照着一片焦土。

(一会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