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进击的胡综楠

这封信,今晚是写不成了。

夜里起了霜。

淳化正面的哨位上,日军哨兵裹着毯子,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他们早习惯了这种对峙——对面的阵地上,中国军队的篝火半明半灭,跟这十来天没什么两样。

一个二等兵靠着堑壕壁,数日子。

他来支那已经十一个月了,家里母亲的病,不知道好了没有。

对面的篝火闪了闪,他直起身子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支那人也在睡觉。"旁边的军曹说,"睡吧。换岗的时候叫你。"

二等兵把毯子裹紧,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对面那些篝火后头,今夜没有人在睡觉。

三万余人的军营里,磨刀声、压子弹声、绑腿带的声音,混成一片,像一头野兽在黑暗里翻身。

吉诸良辅吃了药,头一挨枕头,就睡过去了。

屋外,卫兵换到第二班。

月亮从云后头露出来一点,把祠堂的瓦顶照得发白。

远处,淳化正面的哨位上,篝火的光还在跳。

这个夜晚,长得很。

他不知道,就在这一夜,淳化正面的胡宗南,一夜没睡。

胡综楠睡不着。

这十来天,他在淳化守着,白天钻指挥部,夜里也钻指挥部。

仗打得不算苦。第九师团攻得温吞,试探多,真打少,他手下的兵都说,这支日军跟汤山那边不一样,没那股疯劲。

可他睡不着。

他披着大衣,站在指挥部外头。

"新塘那边。"他问身后的副官,"谁在打?"

"听说是句容出来的部队。"副官说

"方军长的山地师。"

胡综楠没说话,转身回了屋。

屋里点着油灯。墙上挂着淳化正面的防御图,蓝的是日军,红的是他。他走到图前,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油灯挪近些。

这些天,他翻来覆去想的,就一件事。

对面的第九师团,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

炮打得少。

这十来天,日军往淳化正面打的炮弹,一天比一天少。

头几天,一天还有两百多发。

到昨天,不到一百发。

一个师团,对着三万余人的阵地,一天打一百发炮弹——这是进攻吗?

火堆也少了。

五十八师派出去的侦察兵回来报:日军阵地上的火堆,比十天前少了三成。夜里,有汽车队离开。

胡综楠在地图上比量。

"第九师团。"他自言自语,"分兵了。"

他不是凭空猜测。汤山打了五天,三个师团啃薛越,啃不动,肯定要抽兵。土桥是补给节点,第三师团调去了江北,土桥得有人看。第九师团一个师团,既要压淳化,又要顾汤山、土桥。不分兵,顾得过来吗?

"他们正面。"胡综楠说

"现在,最多一个旅团。"

一个旅团。近万人。

他手里呢?第一军,加上五十一师、五十八师。三万余。

三万余对一万。三倍,有戏。

胡综楠在屋里走了两圈。

外头的风大了,窗纸呼哒呼哒响。

油灯的火苗跟着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他想起陆诚。想起这些天的报纸上、电文里,全是陆司令、陆司令。云河坝。三里坡。第六师团。谷寿夫。南京城里的一面旗。

他胡综楠呢?

黄埔一期,第一军军长。

这些年打过的硬仗,一双手数不过来。

现在倒好,趴在淳化,给日军当一个不敢动的靶子。

胡综楠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他想,陆诚打的仗,他应该也行。

眼下这一局,账本明明白白摆在桌上——三万余对一万。

不打,才是傻子。

陆诚给他下的令,守淳化十日。

娘希匹,十日早就过了,还守?

他想起黄埔。想起校门口那副对联: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怕死莫入斯门。当年他们这班人,就是念着这副对联进的校门。

如今呢?

他趴在淳化的战壕后头,一趴十来天,趴得像个守户的老卒。南京城里,人人都念陆司令的好。他胡综楠的名字,快让人忘了。

"他陆诚的兵是精锐。"胡综楠想,"可除了他的兵,最精锐的,是我第一军。"

他第一军的兵锋,也未尝不利。

汤山那边打得天昏地暗,陆诚把李玉堂、王敬久都调了去。

他胡综楠的第一军,成了给南京看东南门的。

看门看了十来天,门外的鬼子也蹲了十来天,双方大眼瞪小眼。

现在,门外的鬼子少了。

少了,就是机会。

机会这东西,错过一回,就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回。

胡综楠在屋里待不住,披上大衣又出去,沿着军部外头的土路走了一段。

夜风里,前沿的方向黑沉沉的。哨兵听见脚步声,喝问口令,副官答了。

哨兵认出来人,慌忙敬礼。

"冷不冷?"胡综楠问。

"报告军座,不冷。"

胡综楠拍了拍哨兵的肩膀,没再说话。

那哨兵挺着胸,眼睛发亮,一直目送他走远。

回到屋里,胡综楠在地图前站定。

他数了数家底:第一军两个师,加上五十一、五十八师,战斗兵员三万挂零。炮兵旅还有一个多基数的炮弹。轻重机枪,除去连日防御消耗的,还够打一仗。

他这么一数,更坐不住了。

一个大胆的念头,就在脑海里成形了。

反攻。

趁第九师团分兵,趁当面只有一个旅团,以三万余人的兵力压过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打穿淳化正面,把第九师团往北赶。哪怕只吃掉他一个联队——

那也是他胡综楠的战功。

南京城外这一仗,也该轮到他胡宗南露一回脸了。

"对。"他说出声来,"就这么干。"

他抓起桌上的军帽。

"去,把几个师长,都给我叫起来。开会。"

会议在军部的大屋里开。半夜,油灯点了四盏。

第一军的两个师长来得最快,披着衣服,眼里放光。

他们太了解自己的军座了:这个点叫开会,不是坏消息,是要开打了。

五十一师师长李天夏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屋里人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他太熟悉这个阵势了。

胡综楠半夜开会,只有一件事。

五十八师的师长最后到,进门先哈了口气搓手,夜里的寒气还没散。

"都到了。"胡综楠站在地图前,腰杆挺直,"叫大家来,就一件事:我准备反攻。"

他把判断说了。第九师团分兵了。证据:炮火锐减,火堆减少,汽车队夜夜北开,俘虏家信。结论:当面最多一个旅团。

"我决定。"胡综楠说,"全军反击。第一军从正面压,五十一师出左翼,五十八师出右翼。三个师,三万余兵力,吃他一个旅团,没有吃不下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