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了一下。
李天夏开口了:"胡军长,反击是大事。是不是……先向陆司令汇报一下再说?"
胡综楠摆摆手:"陆司令现在忙麒麟门,满脑子布防,求稳。电报一来一回,战机可能就错失了。"
五十八师师长也说话了:"军座,我部连日防御,弹药消耗不小,兵力也不齐整。反击……"
他顿了顿,还是没有把话说出来。
但是胡综楠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责任我来担。"胡综楠说,"放心两位,出了事情,我胡综楠一人承担。"
李天夏心里明白,这担子,谁也担不走。
仗打好了,功劳是胡军长的。
打坏了,三万余人的伤亡,也是胡军长的。
可电文一发出去,他们就都上了船。船一旦离岸,就回不了头。
李天夏没坐下,也没走。
"胡军长。"李天夏说
"第九师团,怎么说也是精锐师团,现在他们据着工事,隔着铁丝网……一个旅团,也不是伸着脖子等咱们砍。"
胡综楠盯着他看。
"李师长。"他说,"你莫要怯战,你说说,这些天他们打得像什么?"
李天夏不说话。
胡综楠自己答了,"一个师团的攻势,不是这个打法的。他们抽走主力,剩下的装样子。越装,越说明心虚。"
李天夏没接话。他问了一句别的:"军长,打完之后呢?"
"什么之后?"
"就算吃掉他一个旅团。淳化正面撕开了,第九师团剩下的部队,会不会反扑?咱们的兵,顶不顶得住?"
"吃掉一个旅团,第九师团还剩什么?"胡综楠说,"他顾自己都顾不过来,拿什么反扑。"
"陆司令让咱们守淳化。"李天夏说,"为的是麒麟门侧翼。咱们要是把兵拼在反击上……"
"拼?"胡综楠打断他,"三倍打一倍,怎么会拼。李师长,你打日本人那股劲头,哪儿去了?"
李天夏的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
"军座。"五十八师师长说,"我五十八师,现有战斗兵员不到六千。步枪弹,半个基数。机枪弹,更少。这十来天的防御,是把老本都贴进去了。反击不是不能打。"
"第一军打头阵。"胡综楠说,"我早说过,正面是第一军的事。你们两个师,一个抄左,一个堵右。打崩了日军,谁也跑不了。要是真打出麻烦——"
他顿了一下,扫过每个人的脸。
"还是那句话,出了事情,我胡综楠一人承担。"
"陆司令在云河坝。"胡宗南忽然说,"也不是等长官部批了才打的。战机这个东西,谁先看见,谁先下手。等电报,等批条,黄花菜都凉了。"
屋里又静了。这话,谁也接不住。
第一军的两个师长倒是对视一眼,李文说:"军座,战机难得。我愿意打头阵。"
"对!"李铁文说,"咱们被压了十来天,弟兄们早就憋坏了。"
胡综楠点点头,铺开一张纸,把部署一条一条说了。
拂晓发起。炮火准备半个钟头,炮兵旅先打。
第一军主力从中路突破,直插日军阵地纵深。
五十一师从左翼迂回,抄日军后路。
五十八师从右翼跟进,堵住往北的路。
打下淳化正面之后,谁也不许停,追到追不动为止。
信号:三发红色信号弹。第一军看见信号,全线出击。五十一师今夜提前运动,拂晓前进入左翼出发地。五十八师随后跟进,负责右翼。炮兵旅的炮火准备,四点半开始,打半个钟头,往日军阵地纵深延伸。
"各级指挥所的位置。"胡综楠说,"散会前都领了。战斗分界线,图上画得清楚。谁越界,谁误击,谁负责。"
李天夏听着,心里那点凉意,一点一点沉下去。
程序上,他们划归胡综楠节制。越过胡综楠,直接给陆诚发电报,那是犯纪律的事。
这仗还没打,先闹个内讧,谁也担不起。
"既然军长定了。"李天夏慢慢说,"五十一师,听令。"
"五十八师,听令。"五十八师师长跟着说。
胡宗南的眉毛扬起来。他转身走到桌前,提笔写了四个字。
"这次反击。"他说,"代号,黄埔俊杰。"
第一军的两个师长先鼓了掌。
李天夏心里暗自叹息。
黄埔俊杰。好名字。好到有点烫手。
胡宗南把写字的纸举起来,让屋里的人都看见。
"此战,名为黄埔俊杰。"他说,"黄埔出来的,没有孬种。第一军憋了十来天,这一拳打出去,要打出个样子来。打给南京看,打给武汉看。"
"是!"第一军的两个师长立正。
李天夏和五十八师师长对视一眼,也都站了起来。
散会的时候,天还黑着。
李天夏和五十八师师长走在回营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走出半里地,五十八师师长忽然说:"李师长,你说实话,这一仗,有几分把握?"
李天夏停了一步。
"三分。"他说,"要是他们真分兵了,五分。"
"那剩下的七分呢?"
李天夏没答。
这就是最好的回答。
"我回去。"五十八师师长说,"尽量调配吧。"
两个人在路口分了手。两盏马灯,一点一点,没进黑暗里。
李天夏回到师部,把作战科长叫起来:"把进攻命令发下去。"
作战科长揉着眼睛,愣了好一会儿,才问:"师长,反攻?"
"反攻。"李天夏说,"天一亮就打。"
作战科长不问了,转身去叫译电员。
外头,天边已经有了浅浅的一线灰。
各师的传令兵已经骑马出去了。
马蹄声从师部出来,分作几路,没进夜色里。
口令在夜里传开:进入出发阵地,拂晓发起反击。
胡综楠站在地图前,把"黄埔俊杰"四个字又看了一遍。
墨还没干透,灯一照,亮晶晶的。
"现在几点?"他问。
"三点三十五。"副官答。
胡宗南把军帽戴正,往外走。
门一开,风灌进来,把他大衣的下摆吹起来。
"离天亮。"他说,"还有不到两个钟头。"
淳化正面,三万余人的枪,擦亮了,上膛了。
有的士兵蹲在战壕里,把最后一口烟抽完。
谁都知道要打反击了。谁也说不清,这一仗会打成什么样。
他们不知道,对面那个"只剩一个旅团"的第九师团,此刻一个不少。
吉诸良辅睡得很沉。
他梦见家乡的雪。梦里没有枪声。
天快亮了。
(祝各位大佬中秋快乐!万事如意,阖家团圆。(^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