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站着的不是宪兵,是钱大钧。
深灰色人字呢大衣,领子翻着,里头是笔挺的中山装。
没带随从,就一个人。
他上下打量了张雪中一眼,点了点头,一步跨进来。
"坐吧。"钱大钧不客气,走到圆桌边拉了把椅子坐下,顺手把大衣扣子解了。
张雪中没敢坐。
他站在门边,认出钱大钧那一刻,他心里那根弦不但没松,反而绷得更紧了。
钱大钧是什么人?
侍从室主任。他来,不会是小事。难道真到最后的日子了?
"张雪中,你还愣着干什么?坐。"钱大钧拍了拍另一把椅子的椅背。
张雪中动了动嘴唇,他想努力发出声响,但是他怎么都说不出来,好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长官,我……"
他本想说冤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跟谁说冤枉?跟
钱大钧?
这位侍从室主任每天处理多少案子,多少人在他面前喊过冤,哪一个不是声泪俱下?
自己这三言两语,又值什么。
他到底还是坐下了,只坐了小半个椅沿,膝盖并着,背挺得笔直,像在接受长官训话。
额角开始冒汗,先是一层细密的汗珠,后来竟有些往下淌。
屋里生着炭火,并不算冷,可张雪中只觉得自己像掉进冰窟里,一阵一阵地发寒。
钱大钧看了他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目光在他肩上停了一下。领章的位置,光秃秃的。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铁皮烟盒,不紧不慢地打开,掂出一支烟,在盒盖上弹了弹,划了根火柴。
火光跳起来,照亮他的脸。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才慢慢说:"张雪中,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来?"
张雪中摇头。
他不敢抬头,只看着自己的膝盖。
钱大钧说:"你走运了。今天我亲自来这一趟,就是来看你值不值得走这个运。"
张雪中抬起头,眼里有点茫然。
走运?
他一个被押在软禁地的人,有什么运可走?
钱大钧却像来了兴致。
他把烟搁在桌沿,身子往后一仰:"你自己想想,这种时候,有谁还能替你说话?有谁还能在武汉把你往外捞?"
有人要捞自己?
张雪中想了半天,摇头。
他真想不出来。
中央里他没有过硬的关系,汤恩伯已经翻了脸,过去的十几个老同事躲还怕来不及。
十三军里的旧部,这会儿谁也不敢给他说一句公道话。
谁会来保他?
谁会为了他这样一个人,去碰常周泰和汤恩伯的霉头?
"长官,我实在想不出来。"他说。
钱大钧笑了笑,笑得有点高深。
他指了指张雪中:"你呀,人在走运的时候,是最不知道自己走了什么运的。"他
把烟拿起来,弹了弹灰:"有人托我保你。你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去南京吧。"
张雪中整个人呆住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以为听错了,去南京?
他一个刚被从山西押解回来的人,一个背上通敌嫌疑的人,就这么去南京?
这怎么可能?
他结结巴巴地问:"长官……去……去南京?"
钱大钧吐了口烟:"对。去南京。你还没想明白?行,我再说直白一点。"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陆诚,陆仲明,保了你。他点名要你,要你到他那里听用。听明白没有?"
张雪中整个人弹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带倒在地。
陆诚。陆仲明。
那可是现在常周泰的头号爱将啊。
全国上下的目光都在他身上啊。
他张雪中算他什么人?
这样的人,陆诚居然记得,居然肯保,居然点名要他去南京。
钱大钧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说:"说实话,我还真没想到仲明会捞你。你们俩,好像也没多大交情。"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琢磨。
张雪中把翻涌上来的东西全咽了回去,这回稳稳举起右臂,朝钱大钧敬了个军礼:"钱长官!张雪中一定不负栽培!"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钱大钧显然没想到这人会突然喊这么一嗓子,夹着烟的手都一抖。
他咳了一声,站起来,把大衣重新披上,朝张雪中摆摆手:"好了好了,别喊。坐下。这地方墙体薄,别把几个兄弟耳朵震聋了。"
张雪中红着眼眶,硬把眼泪压回去,这才扶起椅子,重新坐下。
钱大钧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这人啊,忠厚有余。仲明是个实在人,也最看得起你这号人。你去南京,他自会派你的差。别的我不管,只有一条:别给他丢人。"
他顿了顿,又说:"仲明在南京的日子也不好过。这种时候他还有心思捞你,可见是真把你当个人。"
"你也不容易。跟着汤恩伯半辈子,最后落这么个下场。"
钱大钧把烟灰弹了弹,忽然问:"恨不恨?"
张雪中想了想,摇头:"长官,恨说不上。只是心寒。"
钱大钧说完,把烟盒往桌上一放:"这盒烟你留着抽。去了南京,好好谢你的新长官。南京再见吧。"
也不等张雪中再敬礼,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哦,对了。宪兵我一会儿带走。你自由了。明天有车送你去机场。"
张雪中只是笔直地站着,朝钱大钧的背影重重一鞠到底。
钱大钧没回头,摆了下手,出门去了。
走廊上脚步声渐远。张雪中听见钱大钧在楼下和宪兵交代了几句,随后院子里响起汽车发动的声音,又慢慢消失在雪雾里。
张雪中这才走到门口,把门轻轻关上。
关门的时候,他的手在门把上停了好一会儿。
屋里一下静下来。张雪中站在原地,像做了一场大梦。
他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窗外。雪还在下,还是那么大。
可这雪忽然不冷了。他甚至觉得那雪落在瓦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松软。
他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
冷风和雪粒子一齐扑进来,打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