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母咬咬牙住进去了。
没虱子,可也没水没灶没茅房,夜里要解手得摸黑走到院子东头的公厕去。
她心里憋屈得要死,可嘴上不敢再挑三拣四了。
她怕赵婶子,那个老东西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她找不着缝儿叮。
等沈聿恒知道这一切的时候,他都没有法子了。
本来想着她们把虱子治好就送回河省,结果又给他来这么一出。
但到底是自己老娘,只能认下了。
荣臻臻倒是无所谓,闹去吧。
第二天上午,沈母顶着一身红印子站在家属院巷子口乘凉。
几个婶子端着碗在榆树底下吃早饭,看见她过来,招呼也不是不招呼也不是。沈母一屁股坐下来,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挠得一道一道的红印子,开始诉苦。
“各位老嫂子评评理,我从河省大老远来,坐了四天车,来了连口水都没喝上。我儿媳妇连碗饭都没给我端过,我饿了三天,自己啃的干粮。那招待所还闹虱子,咬得我浑身是包,你们看看,你们看看……”
她胳膊上确实惨不忍睹。
几个婶子面面相觑,心说人家荣同志多好一个姑娘,怎么摊上这么个婆婆。可沈母哭得凄惨,当着面也不好说什么。
沈母见有人听,更来劲了把裤腿也撩起来,小腿上全是红道子。她一边挠一边哭诉,声音越来越大,半个家属院都能听见。
“我那个儿媳妇啊,你们是不知道。在老家的时候她就赖上我儿子,大冷天往河里跳,逼着我儿子娶她。来了部队,成天吃香的喝辣的,白面红糖奶粉往柜子里塞。我儿子一个月那点津贴全填给她了,我跟她要碗奶粉冲给孙子喝,她把我推倒在地上……”
“你放屁。”
一道脆亮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来。
众人回头一看,赵婶子端着一簸箕干菜站在那里,脸沉得跟锅底似的。
赵婶子把簸箕往地上一搁,走到沈母面前,“老嫂子,你再这么编瞎话,我就去政治部找周主任。哪里有这么编排家属的!”
沈母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是他娘……”
“你儿子他娘,不是你儿媳妇她娘。你儿媳妇没吃过你一口奶,没花过你一分钱,你凭什么跑人家家里翻柜子骂人?”赵婶子一字一顿,“老嫂子,我奉劝你一句,见好就收。不然你儿子脸上也不好看。”
沈母被当众揭了底,面子上挂不住,腾地站起来,拍拍屁股就往巷子里面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瞪了一眼赵婶子,那眼神恨不得在她身上戳俩窟窿。
可她心里清楚,赵婶子说得在理。她要真闹到政治部去,把随军的事翻出来,别说她,连沈聿恒都得吃挂落。
当天下午,沈母去了沈聿恒家。
荣臻臻正好不在,带着两个孩子去卫生所打疫苗了。
沈母用发卡撬开了院门,进了屋。
她先把灶房和里屋都转了一遍,确认没人,然后从自己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她攒了半辈子的钱和票。
有十张大团结,三张五块的,还有一沓粮票布票工业票,用橡皮筋扎着。
这些钱是她这些年从沈聿恒寄回去的津贴里一张一张攒下来的,还有沈家大哥给她的养老钱,总共三百多块。
她只要把钱放在荣臻臻衣柜里,在倒打一耙说她偷自己钱。
她攥着布包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牙一咬,走到里屋,拉开荣臻臻的衣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