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不是外人点的。是村里人的手。
她清理灯座下的礁缝,摸出一枚旧铜哨,渔线缠了三道。哨身刻着一个小字。
周。
她攥着哨子,半天没说话。那是她爹的物件。她爹失踪那年,随身带走的就这一枚。她爹和通海号,和这盏灯,原来一直没断干净。
秦川没劝。他把自己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哨子先收着。”他说,“人,我帮你找。”
周美玲低着头,把哨子塞进了怀里,塞得很深。
回到滩上,秦川逼沈水生示范点灯暗号。亮灯之后,海上回两长一短,意思是货齐,可近。
秦川练到半夜,自认纯熟。沈水生从头到尾低着头偷笑,笑得肩膀直抖。
“你笑什么?”
“没什么。”沈水生把脸转开,“你学得挺好。”
第二天许文静核口供,核出了猫腻。闰月账里,货齐的记号一律画在页脚,节奏是三短,不是两长。
沈水生报错了半个拍子。两长一短是另一条船的号。他想引一条错船进湾,让秦川背上劫船的罪名。
秦川听完,走到沈水生面前,就说了两句。
“你想让我接错船,说明真船一到,你就完了。”他顿了顿,“粥还热着,趁早喝。”
沈水生这回不笑了。
排练间隙,秦川的事一样样落地。给咳了半月的许文静熬了川贝炖梨,守着她喝完才走。许文静喝得慢,他就在边上翻账页,不催。给林秋月的潮表本子缝了个桐油布套,又把她那把缺齿的旧算盘修得噼啪响。林秋月拨了两下,没抬头,把本子往怀里拢了拢。给周美玲的赶海鞋底钉了一排防滑的旧船钉。
“你认得路,”他把鞋递过去,“路也得认得你的鞋。”
三人各自攥着东西,谁也没说破。
十四日夜,试灯。
望魂礁的马灯一亮,海面上很快传来回应。两长一短。
周美玲举灯的手停在半空。
不对。
秦川趴在礁脊上数方位,一下一下,数得很慢。回应不是从外海深处来的。
是内湾方向。
内湾里停着的,是白天刚进港修补的那条船。
船就泊在眼皮底下。接货的人,早进了村。秦川趴在礁石上,后背贴着凉石头,心里把白天进港后见过的人一张张过了一遍。谁递过话,谁问过潮水,谁绕过冷库门口。
一个名字浮上来,他没说出来。
当夜改局。真货连夜转移,藏货点摆上做暗记的空箱,箱底凿了米粒大的孔,装了碾碎的贝壳粉。船一动,粉就漏,一路能撒到水线上。
沈水生被单独绑去望魂礁下背风处,堵耳蒙眼。
“十五那天,”秦川对他说,“你就在灯底下,亲自看你那条船往哪儿开。”
十五清晨,潮未到,滩涂上先漂来一只小木箱,捆着红绳。
林秋月用捞杆挑开。里头是一尾尾鲈鱼,鱼鳍被红绳扎死。
渔村的老话:扎尾的鱼送上门,是封口的意思。收了鱼,就得闭嘴。
押在礁下的沈水生忽然隔着风笑出声。
“灯点亮了,客就到了。”他扯着嗓子喊,“秦家小子,你看,他比你熟这片海。”
海平线上,一条挂着补帆的船影,正借着初涨的潮头压过来。桅顶那盏灯,两长,一短。
而内湾里,那条修补的船。
帆,已经悄悄升起来了。
(第7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