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烛火摇曳,昏黄光晕跳动在一张张或粗犷、或阴鸷、或凝重的脸上。
完颜林与陆文龙二人身形一僵,神色剧变。
完颜林身为金国宗室小王,自幼长于北地王族圈层,只通女真语与草原诸部通用的粗浅口语,不懂晦涩婉转的中原汉语。但他虽听不懂那青衫道士说了什么话语,却有着王族经年沉淀的识人眼力。
那汉人道士立在帐中,身姿闲散飘逸,一双眼眸却澄澈锋利如寒星,那通透又带着几分俯瞰戏谑的眼神,不带半分杀气,却比沙场刀兵更让人胆寒,让见惯权谋诡计的完颜林,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彻骨的惶恐,后背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陆文龙的面色沉得如同覆了一层寒霜。
他本是燕云十八州顺州人士,故土沦陷后辗转流落金国,一身武艺冠绝同辈,才得授完颜小王护卫长一职,汉语、女真语皆通晓无碍。方才那道士一番言语,其中夹杂的挑拨离间之意,昭然若揭,毫无遮掩。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道士说话时,目光似漫不经心,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他与完颜林身上,分明就是特意针对金国使团而来。
陆文龙洞悉了对方的算计。可他此刻的身份,只是护卫完颜小王的贴身护卫长。帐内皆是草原各部头领,还轮不到他一个金国护卫出言辩解。
陆文龙能隐忍缄口,可帐中自有沉不住气的蠢货,顺着道士布下的局,主动跳出来搅乱局面。
只听“噌”的一声,一道黑影猛地从席间弹身站起,身形矫健,带着满身凌厉戾气,正是追随金国使团、依附国师普风的山鹞子。
双目赤红,满脸暴怒,盯着帐中立而含笑的汉人道士, “你什么意思!
今日大汗设宴待客,帐中皆是长生天庇佑的草原子民,心怀赤诚、敬奉神明,谁敢恶意陷害萨满大师!你这外方道士,休得在此搬弄是非、挑拨离间!”
山鹞子吼声震天,周身杀气翻涌,俨然一副要当场动手、以死护萨满的姿态,刻意在各部头领面前立姿态。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山鹞子身上,惊疑、审视、猜忌的神色交织蔓延。
那青衫汉人道士闻言,神色未变,依旧身姿悠然,面对山鹞子扑面而来的杀气,只是望向对方,似笑非笑,笑意清冷,藏着几分洞悉一切的戏谑。
“你还知道自己是长生天庇佑的子民?”道士声音清润,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带着几分淡淡的讥讽,“既然敬畏长生天、敬奉大汗与萨满,那贫道倒要好好问问你。
今日合不勒汗与萨满大师于主帐会客设宴,早有规矩在先,帐内除值守的大汗亲卫外,所有人都不得携带兵器。可你呢?
你衣襟内衬夹层,腰间束带藏有淬毒暗器、夺命细针,还随身携带一把阴毒兵刃。
在这大汗毡帐内,你暗藏这般杀器,是要防备何人?难道此处,有你的生死仇敌?”
一语既出,众人哗然。
原本只是冷眼旁观的草原各部头领,神色尽数沉了下来,一道道带着猜忌与愠怒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山鹞子身上。
蒙古部族素来粗犷坦荡,最厌暗中藏刀、心怀鬼胎之人,道士这番话,恰好戳中了众人最忌讳的痛点。
山鹞子脸色剧变,从方才的暴怒张狂瞬间转为惨白,杀气溃散,只剩慌乱无措。张口结舌,微微颤抖,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胡说八道!我……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