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联手

千金散 青鹤上

叶释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桌子。

她坐在那里的姿态,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安安静静的,与这间破屋子格格不入。

她身上有一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跟穿戴无关,跟排场无关。

郑庸办老了案子,见过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可他说不上来那种东西叫什么。

“郑大人想问什么,尽管问。”叶释先开了口。

郑庸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他没有急着问,而是从袖中摸出那块玉坠,搁在桌面上,推过去。

“这东西,是你的?”

叶释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玉坠。

“是。”她说,“沈家嫡女有一块,庶女也有一块。成色都一样,雕工都一样。外人分不出来。”

郑庸盯着她的脸。他的目光很锐,像在审一个案子,可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审案更沉。

“你从前叫什么?”

“沈玉圆。”叶释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个陌生人的名字,“小字满满。沈家行二,是庶出。我娘姓周,是沈正清的通房丫头,抬了姨娘。我十岁那年她没了,病死的。死后王氏把我挪到后院下人房边上住,一日三餐跟婆子们一起吃。”

郑庸没有说话。他做刑名推官这些年,审过不少案子,听过不少故事。

可此刻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女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平得不像一个当事人,倒像一个在说别人故事的旁观者,这种平静,让他后背发凉。

“五年前,”叶释继续说,“圣旨赐婚,把沈家嫡女嫁给边关守将陆破悬。王氏和沈明珠不想嫁,又不敢抗旨,就想了个法子。我替沈明珠上了那顶轿子。”

郑庸眉头一紧。

“替嫁?!”他说。

“对。”

“沈正清知道?”

“他知道。”叶释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淡,“他默许了。”

郑庸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

他想起沈正清平日那副儒雅端方的模样,想起沈正清跟他说话时那副忠厚长者的派头。

他从前只觉得这个岳父庸碌了些,可如今听叶释这一说,他才明白那副忠厚底下藏着的是什么。

“那顶轿子,”叶释说,“四面遮了黑布,门从外头锁着,从京城到边关,走了整整一个月。到了地方,第二天边关便破了,我被北朔人掳走,后来辗转到了北朔王庭,做了五年奴隶。”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本来没打算说这些。可话说到了这里,像一根线被人拽住了线头,剩下的便顺着往外扯。

她想起那一个月在轿子里的日子,吃喝拉撒都在里头,身上臭得连抬轿的人都嫌。

她想起边关那间挂着红帐的屋子,满床的红色,浓得发腻的熏香,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压在她身上,她指甲掐进他掌心里掐出了血。

她想起北朔的矿山,想起俘虏营里的鞭子,想起那些死在她面前的人。

那些事像沉在河底的石头,平时不翻,翻起来就硌得人喘不过气。

叶释闭了闭眼,把那些石头重新踩回河底。

“郑大人,”她睁开眼,看着郑庸,“我来见你,不是要你替我做主。沈家的债,我自己会讨。我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郑庸抬起眼。

“沈明珠如今想攀盛王。”叶释说,“沈正清也在替她奔走。你手里捏着春鸿,捏着蒲香阁的事,捏着沈明珠的把柄,你以为你能用这些拿捏沈家,可你想错了。”

“怎么说?”

“盛王已经发了话。”叶释的声音压低了半分,“盛王让人给京兆府递了话,说沈家的事是家事,不必闹大,叫你安分些,郑大人,你最近在衙门里,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郑庸的眉头猛地一跳。

他想起这两日衙门里的动静。

上司对他的态度忽然冷了下来,原本派给他的几桩案子被莫名其妙地转给了旁人,同僚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他以为是蒲香阁的事传出去了,同僚们拿他当笑话看。可如今听叶释这一说,他才觉得那背后有别的意思。

“盛王在保沈家。”叶释说,“你要动沈家,就是动盛王的人。盛王不会坐视不管。你一个京兆府的推官,七品官,盛王要动你,有一百种法子。叫你挪个地方,叫你丢了差事,叫你出个意外。你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