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华夏文明的史书只是一部帝王史,或者权力史。一个人再有才华和创举,若是没有和当权者发生交集,是很难被记入史书的。
就如苌弘,若不是连孔子都要向他请教乐的知识,恐怕留在史书中的形象就是一巫祝。
即便如此,除了对武乐和韶乐的评价,他自己的乐上面有什么样的成就或长处,史书上是不屑于留下一个字的。《淮南子》上称赞苌弘“天地之气,日月之行,风雨之变,历律之数,无所不通”。但他在这一方面到底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却仍然只供后人猜想。
以杨华这样的业余水准的眼光来,这个星空模型当然有着诸多的不足和错漏。但考虑到这是一个观测全靠眼睛的时代,能有这样的作品,便足以在天文学上占据显赫无比的地位了。
一阵低沉的器械运作的声音传来,杨华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变化,对苌弘的敬佩简直无以复加。
这星图模型已经够让人惊讶了,更离谱的是,它还能动!随着其运动,四季星空依次出现在天幕之上。
随着地球绕太阳公转,在地球上观察到的星空便有了斗转星移,四季轮换的变化。对于杨华来说,这已经属于基本常识,但古人受限于各种条件,并不能正确解释这一现象。
除了较为流行的盖天说和浑天说外,早在夏朝时就有了“无极之外复无极”的无限宇宙论的宣夜说。
只不过那时的天文星相之学,几乎是王室的禁脔,一般人是很难接触到的。
夏商周三代,负责天文星相的何止几千人,但能留下名字的,也就屈指可数。留名的关键不在于你有多么伟大的创造发明,而在于有没有和权力中心发生交集。如果一辈子都没能和帝王碰上一次面说上两句话,那么你就是不存在的。
正因为这样,一些相对正确的学说,即使有了良好的开端,但若没引起掌权者的兴趣,便会轻易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就算获得了当权者的支持,然后取得了极大的成就,后继者也不一定会继续坚持。文明就在这种艰难而残酷的环境中,倔强地生长。
“晶石快用尽了,明日你再去寻些来。”似乎对自己的作品并不太满意,苌弘皱眉道:“诸星运转,实在太过繁杂,仅是两面星图,便已有些难以圆融无差,另外两面星图加上之后,只怕会有更多错失。”
杨华的注意力全被星图吸引,苌弘前面的要求丝毫没引起他的注意,倒是后面的那句话让他点头称是,随口便接道:“错了错了,参照物错了,这样是没办法正确计算的。”
“什么错了?参照物?”苌弘本是自言自语,并没有指望自己这个助手小吏能与自己在这方面进行交流,却没想到对方一口指责自己错了。
杨华心里暗暗叫糟,眼睛一转,好奇道:“这星图居然会依四季演化,实在是太神奇了。大夫是怎么办到的呢?”
他当然能一口指出苌弘错在了哪里——一切以地球为中心的天文理论,肯定都存在一定的疵瑕,但一时间让他如何解释其中的道理。
苌弘摇头叹息:“你这一跤可真跌得不轻啊。一年前,我请了公输班的弟子泰山制作穹顶,墨家弟子高石子设计的机关,一直是你给他们打下手,这事你也居然忘了。”
说罢又转头凝望星图,不解道:“真的错了吗?我也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是思虑多日,仍然找不出其中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