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炬上跳动的火焰只能照亮方鸣半张脸,另一半沉没在黑暗中,黑色的影子随着火焰呼呼晃动不已,看起来宛如广州城外庙宇里的神魔塑像。
弗莱德艰难的摇了摇头,头上冒烟手里举着火炬的方鸣完全颠覆了他之前对这个少年的一切印象,这见鬼的小中国佬,从现在起离得越远越好。
“我有一个提议,我搭上这条船去新大陆,作为乘客本就该付给你适当的费用,我觉得一百美元会是个合理的数字,不过我现在拿不出这笔款子,等到了港口我们一起去找个大家都信得过的商人,请他来替我作保,我将在五年内偿清这笔船费,你要是不接呢受我也无所谓,等下我就直接从船舷上跳下去好啦。”
乘着弗莱德还胆颤的时间方鸣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此事合则两利,他要是不同意那就让他一美分都拿不到。
这厮一直没说过实话,要是签字做他的水手那才遭罪哟!稍有不服从,吊桅杆,绳缚着拖过船底龙骨,九尾鞭刑都是船长炮制不听话船员的通用手段,整死了也不过是死了个船员,哪次出航死的人少了呀……船长就是船上的活阎王,水手要是得罪他不马上串联准备叛乱就等死吧,方鸣刚刚是狠狠的把他得罪了,虽然事非得已。
方鸣这辈人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哪样也没少斗过,活阎王也敢扒他一层皮,只是重生机会毕竟珍贵,他若不肯善罢干休放完火就去蹈海,唯死而已!
这个年头美国人还没去过日本,自然也未见识过‘神风特攻’的决死突击精神,他们从广州得来的印象里中国人都是唯唯诺诺的,方鸣这番抗争着实把弗莱德和二副吓了一大跳,那个矮小身体里刚刚迸发出的那份决然让人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若是他们熟悉中国人,就会知道方鸣刚才所做的一切对身体发肤不可轻损的旧中国人有多么不可思议。
弗莱德的眼珠从方鸣脚下的珍贵文献上转回来,他现在感觉非常后悔,在黄埔偷偷收留明仔确实打着物以稀为贵的主意,等回到美国把部分所有权卖给商人,再捎上从广州带回来的家具和屏风、摆件布置出展览房间,以后就会有泉水一样源源不绝的钱币叮当落入他的口袋。
谁想得到这中国佬年岁小却一点不省心,出海不久就大闹过一场,后来病歪歪的要死不活,好容易等他重新活蹦乱跳的,闹得比上一场还要大!现在他辫子没了,又十分不配合,留着还有什么用?
“一百美元?”他看见方鸣的脚丫子动了动,连忙说道:“我觉得一百美元我可以接受。”
方鸣跳上桌子之前头发上的火苗就已经灭了,但要说一点都不疼那是假的,哪怕头皮上一层汗被火苗子灼得也疼啊,现在弗莱德松了口危机暂时算是结束啦,不过方鸣还不忘记给自己争取更多的机会。
“作为一个东方来的旅客,我付了旅费,要求获得不差于一级水手的膳食不算过分吧,下次鱼汤里的鱼肉要是只有一丁点大,我还要找船长理论。”
弗莱德摆摆乱蓬蓬的脑袋,“不过分,船上不缺这么点东西,我会叫厨子分给你一整条鲻鱼。”
看来他已经放弃了用食物来控制方鸣的想法,这让方鸣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决定再让他尝点甜头。
“我之前说过要报答你的搭救之恩,虽然刚才我们有点不太愉快,人不可无信,我仍然打算告诉船长一样你不了解的货物,这样下次去广州你就会赚得更多。”
此时去广州的美国商船数量每年都有几十条,对中国的贸易额一度占到美国对外贸易的七分之一,可是多数商人面对琳琅满目的货物挑花了眼,并不清楚该从中国买什么,以及该贩卖什么货物去中国,大家一窝蜂的购买茶叶、瓷器、丝绸,这些东西当然有利润,但在广州本地价格也不菲,多数商人本钱有限只能选择拣其中最便宜的福建武夷茶拼命买。
美国独立后首航中国的“中国皇后”号大帆船运气很不错,它载着四十多吨西洋参和一堆乱七八糟的胡椒、毛皮、羽纱等货物驶入黄埔,里边只有西洋参卖得最好,美国人用这笔钱购买茶叶、瓷器、丝绸,后来黄埔的中国商人指点他们购买了大批桂皮——这不是现在被英国人垄断的锡兰肉桂,而是中国特产桂皮,返航后在纽约中国桂皮销售得很不错。
然而购买的另一些昂贵的中国商品,比如贵得吓人的人参就获利寥寥,投资十二万盈利三万七,比起跑大三角贸易这点收入真是太菲薄了,但对失去了对英贸易航线的美国船东们来说这仍然是相当不错的买卖。
后来跟风的美国商船们就没这么好运气啦,西洋参每条美国船都会运来几十吨,很快就跌到了白菜价,像桂皮这样的特产香料又被某些公行垄断,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插得进去手,说到底这个时候的美国实在太穷太弱了,除了一点山货在广州就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货物。
美国枪匠们制造的宾夕法尼亚线膛步枪倒是真的好东西,偏偏运去黄埔又难以脱手,珠江口的海主们可能会很感兴趣,但想挣他们的钱,这已经超出了大多数外国商船的能力范围。
方鸣吹熄手里的‘火炬’,跳下桌子捡起二副丢下的羽毛笔蘸着墨水写下了两个汉字递给弗莱德,“下次到广州你可以找当地商人打听一下这种香料。”门外那个水手刚才一直处于大脑停滞状态,这时候方才反应过来,猛地冲到背后一个熊抱抓住了方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