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鸣既不叫喊也不挣扎只是沉默地盯着弗莱德的眼,被他瞪视的弗莱德本想说几句话摆脱刚才的狼狈形象,却觉得喉咙发干,端起桌上的杯子灌了一口朗姆这才问道:“你给我的这是什么?”
“一种中国特产的香料,你只有在中国才能找到它,比中国桂皮更加美味,除了中国人无人知道它的价值。”
弗莱德的瞳孔瞬间收缩,他举起那张写着不认识汉字的纸看了又看,那热切的眼神就像在看金灿灿的一堆金币。
“咳~,可以让他放开我吗,这样很不舒服,”方鸣皱着眉头说道。
“强尼,松开他替他搬个椅子,他是我们船上的第一个中国乘客,对啦,你过去的表演实在是精彩,把我们都蒙过去啦,能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吗?”
弗莱德朝水手招了招手,自己也找了把椅子坐下,把航海日志重新放回到抽屉里,身子前倾盯视着方鸣。
“我的中国名字告诉你们也不会念,不如告诉你们我的教名吧,”方鸣在他对面坐下,停了一停才道:“我受洗时候得到的名字叫西蒙。”
就在举起火炬烧断发辫的那一刻,方鸣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在广州城明仔是个乞儿,但在美国还是物以稀为贵嘛,好在之前胡诌的身份不算太离谱,略为完善一下自己冒充一个经过耶稣会秘密洗礼的中国人也该说得过去。至于为什么冒充信仰,有这一层更容易混进此时的美国社会,其实在方鸣这个无神论者心里都和佛道一样是当一种哲学平等看待的。
“那么西蒙,你写的这个香料可以跟我仔细说一说吗,既然它是好香料,为什么没有其他商船购买过?”
这倒是合情合理的请求,方鸣露出微笑,指点着那张纸道:
“你这么理解并不准确,还在16世纪英国人就已经把它带到过欧洲,但是中国朝廷后来的多次海禁中断了它的海上贸易,其后它的输出一直被北方做陆上茶叶贸易的商人们把持着,你知道骆驼可以驼载的货物数量远不及商船,所以即使在欧洲它现在也是种稀罕货。”
弗莱德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可是这种稀罕的香料在广州也不便宜吧?”
“那是自然,比起茶叶和桂皮要贵得多,毕竟需要采集者冒生命危险爬上几十英尺高的树冠才能摘取到,可是对能享用得起的家庭来说它一点也不算昂贵。”
方鸣点点头,看得出牛眼现在已经被这种新货物迷住了,这样的话他再不会有对自己不利的念头。
“过去的欧洲商人叫它中国茴香*,用来烹制肉食、做烘焙点心、调制甜酒都是极好的,你下次到广州试过一次就知道它究竟值不值那个价。”
弗莱德的眼珠转了几转,现在方鸣给他的消息已经透露出丰富的信息,一种美国人闻所未闻的稀有香料,异国商人用骆驼跋涉千里来贩运它都有足够的利润,具有不输中国桂皮的用途,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中国孩子送给自己这个信息带来的收益并不比贩卖他低了。
从他偷偷吃下海龟肝开始,惊人的事情一桩接一桩发生,他身上的秘密太多了,没有显露出来的还不清楚有多少,知晓北方贸易的秘辛却跑到南方的广州爬上船,弗莱德对方鸣自述的身世又信了几分,可惜这小子一直难以控制,要不准能从他口里掏出更多的财路。
郑重地把纸片折起收进私人的挎袋中,弗莱德还是忍不住问道:“我想我可以修改雇佣的条件,既然你熟悉中国的生意门路,不如我们一起合作吧,每趟利润分你……分你二十分之一**,你来帮助我把与中国的贸易做大!”
“船长先生高看我了,我的身份太特殊,既然我好不容易逃离广州,又怎么会重返那里呢,况且现在这消息知道的水手已经不少,一旦传到官府的耳朵里,反而会耽误大家的生意!”
方鸣把手一摊,一副颇为遗憾的样子。其实在广州普通水手连和中国人接触的机会都没有,怎么可能泄露消息呢,也不知道弗莱德想通没有。
每趟二十分之一的利润又不需要出本钱听起来是不少,可是弗莱德这个人的贪婪方鸣刚刚领教过了,拿这点钱不被他使唤个够才怪呢,什么时候来个过河拆桥也没个准。
弗莱德眯着眼睛听完方鸣的推辞,挥挥手让强尼把方鸣送了出去,从此再也没有提过招揽的事。
*所谓中国茴香就是八角,鬼佬也叫它星茴香,因其特殊的甜香味,欧洲的用法与中国大相径庭,他们把八角磨成粉用在点心和茶饮料里边,倒是几乎不用来炖肉。印度及东南亚也有出产,印度一种咖喱粉里也用到八角,不过混在印度的几百种咖喱里边也就没什么出奇了。过去要大量摘取野生八角果实只能爬上很高的大树。
**商船有船东和货主,其中资金关系非常复杂,因为没有即时通讯船长在海外买卖时的决策自由度非常大,但弗莱德说的只可能是他自己船长舱室里边塞的私货,允许高级船员在个人的居住舱里给自己捎带点稀罕货是此时的潜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