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嫔想着,只消驯兽司那边查不端倪,宫道上的异样便被觉察了,罪证也连不上。
永宜宫中,太医们又在贤昭容的卧房里熬了一宿。
贤昭容身份不高,亦不得宠,他们原未料及皇上会为了贤昭容的伤这样上心。几日来,进永宜宫的太医足有几十位之多,院判王之实也被圣上下旨调来亲自坐镇,殿中侍奉的宫人不知何已都换成了御前差来的人。此阵仗,让原本不太上心的太医们也提起了心弦。
临近天明,王之实又亲自来施了一回针。他退卧房,几位在外屋暂歇的同僚都看过来,起身急切询:“大人,昭容娘子何了?”
王之实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吁了口气:“暂且退烧了,应无性命之虞。”
说完,他就要往外走。
“……大人!”几人疾步跟上去,官职高些的那个伸手一拦,满面的难色,“这……这光无性命之虞不行啊!大人您看她究竟能醒不能?若能……醒来情形又何?”
王之实沉了沉:“也知道,贤昭容伤了头脑。往后的事情都不好说,咱们姑且先为她好好医治吧。”
语毕,他就提步走了房门。屋外正值晨曦破晓之,晨光穿过冬日的浓云洒下来,不够烈,夜半弥漫的冷雾尚在,王之实不禁打了个寒噤,
他总觉得他现下做的事会遭报应!
王之实受过允国公府的恩惠的。
他家里原穷苦人家,只凭祖传的半吊子医术勉强糊口。可他不甘心,便趁年轻气盛离了家来闯荡,立志要在京城立稳脚跟。
可还没到京中,他就被人偷了盘缠。一连饿了几日,最后就在这样的一个寒冬清晨,他昏死在了一个豪门大户门前。
那个候,今的老允国公还年轻,刚刚承继爵位。下朝回府看见他,就让人将他带进了府去。救了他一命,让他在府中安养了多日,临别还以银钱医书相赠。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王之实便立下过重誓,若来日允国公府对他有所求,他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现今,几十载过去了。他苦尽甘来终有所成,熬成了太医院院判,允国公府从未对他开过口,只在逢年过节有些走动,偶尔也闲话昔年的旧事。
君子之交淡水。王之实原以为,这样的君子之交会维持一辈子。未成想允国公的孙女入了宫,头一件事便提起他昔年的誓言。
最初的候,她同他要了些研磨得极细的火石粉末,又询了何样的香料能遮掩火石的味道。他依言照办了,自欺欺人地想自己并不知仪嫔要拿这些东西去做什么,也说不上助纣为虐。
可这回,仪嫔要他取贤昭容的命!
他还记得自己离家的那份心:除了光耀门楣,也想行医救人。
现下他确已光耀了门楣,曾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一家子都搬进了京中的大宅子里,夫人还得了诰命。
而他,因着昔日的重誓要被逼着害人了。
所谓医者父母心,已几日过去了,他都下不了手。再想想贤昭容还有个尚不满周岁的孩子,他愈发觉得这事只消做了,便要天打雷劈。
他只得拖着,既不让贤昭容死也不让她醒。可他心里也清楚,总这般拖也不办法,仪嫔那边必会步步相逼。
王之实受困于此,一筹莫展。只恨自己年热血上头起的誓太重,押上了阖家性命。早知有这么一天他只拿自己的命立誓就好了,一把年纪的人,死了也就死了。
王之实边走边叹息,在宫道上转过一道弯,突然被一道人影拦下。
王之实抬眸一看,僵笑拱手:“盈月姑娘。”
“大人安好。”盈月款款福身,“娘娘让我来大人,事何能成?”
“……别急。”王之实摇头,故作镇定,“这种事要做得周全,就急不得,突然暴毙必定会露马脚。”
与此同,驯兽司的一院子里,被差来把守的宫人们无所事事地四下立着。
张公公让他们来此处看着,几日下来未见有什么异样。这院子前后还通向别处,他们也不能阻着人不让进,只每每有人要过都需盘查一番,差事既繁琐又无趣。
“行,那我回去了,改天去我那儿吃酒!”东边的一间房里,有个宦官了门来,他片刻前过来走动的,把守此处宫人看过腰牌,见驯兽司内的人,就让进去了。
眼下这人了屋,神色倒也常,目光睃了一圈见只在门口有两个宫人守着,就状似悠哉地往院角踱去。
院门口两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跟着他移,见他到角落处蹲下身,手往泥地上探去,二人相视一望,走向那边。
角落处的那人状似专心致志地扒拉着泥,余光不动色地盯着地上渐近的影子。很快,肩头被人一拍:“干什么的!”
“啊?”他转过脸,愣了愣,即道,“哦……我早些日子得了两颗花种,顺手在这角落里种下了,也不见发芽,挖来瞧瞧怎么回事。”
说着右手一托,手里果然有两颗沾着泥土的花种。
二人不约而同地上前半步,垂眸仔细瞧了瞧,即道:“快走。近来非多,少往这边来,别平白惹了事说不清楚。”
“哎……。”这人应着话,眼中有几许迷茫。就仿佛只个寻常宫人,对近来的种种传言略有耳闻,又并不清楚。
朝二人作了个揖,他提步就要走,背后的房里忽而传个尖细的长音:“站住——”
人俱一滞,都僵住身形。门内踱一宦官,瞧服色身份也不低,睇了眼已走几步的那个,又瞧瞧面前的两个手下,抑扬顿挫地讥嘲:“就们这样差,在张公公手下待半天就得被打死。”
二人屏息垂首不敢言,这宦官好整以暇地又睃了眼适才挖花种的那个,面无表情地一轻笑:“带他进来,让我好生瞧瞧。”
“诺。”二人一应,刚要上前,就见那位有些慌了:“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