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部攻占楞严禅寺的日军第28联队联队长末光元广大佐笃信佛法,他命令部下们不得杀害倓虚法师等僧侣,随后命令部下们驱赶僧侣们和从附近抓来的营口百姓处理东北军阵亡官兵尸骸。在日军刺刀威逼下,上千名营口百姓战战栗栗地走进残破不堪、血水横流的寺内,然后齐齐愣在现场,几分钟后,百姓们纷纷跪下来并失声哭泣,因为遍地的东北军遗体大多没有一具是完整的,特别是那些抱着手榴弹或炸药包冲向日军的东北军敢死队员,都只剩下两条腿,上半身已经被炸得粉碎散落遍地,场面之悲壮惨烈,催人泪下。末光大佐在当晚的战地日记里写道:“…轻视支那人的观点必须要加以改正,因为满洲军部分部队的视死如归精神不逊于帝国军,不得不令人钦佩。”
禅定方丈在一个日本兵凶神恶煞的喝令下,带着两个年轻的弟子去收殓张仲伟的尸体。张仲伟虽然已经战死,但他怀里那个炸药包却没有爆炸,使得日军不敢靠近过去。禅定方丈神色木然地走上前,不由得潸然泪下,虽然张仲伟曾毫不客气地呵斥过他,但禅定方丈此时也忍不住为壮烈殉国的张仲伟落泪。禅定方丈轻轻搬开张仲伟怀里的炸药包,然后用身上的袈裟轻轻擦掉张仲伟脸上的血迹,最后和两个弟子一起抬起张仲伟。张仲伟被抬起后,身体突然轻轻动了一下,鼻翼微微地翕动着,腹部被那颗横向飞来的子弹划裂开的创口血流如注。
“师父,这位小张军官还没死呢!”两个弟子又激动又紧张地低声道。
“嘘!”禅定方丈也又惊又喜,他紧张地看了看不远处的日本兵,先示意两个弟子噤声以免让日军发现,然后撕下一片袈裟给张仲伟包扎好腹部的伤口,接着悄悄地把张仲伟抬进自己的禅房里,准备给张仲伟救治并趁乱把他送出去,但日军已经完全占领楞严禅寺,一时半会根本无法把奄奄一息的张仲伟送出去接受真正的救治,时间若拖下去,张仲伟必死无疑,禅定方丈为此而心急如焚。
迷迷糊糊中,张仲伟脑海里浮现起组织敢死队时他跟一个敢死队员的对话,那个敢死队员很年轻,比他还小,大概只有二十岁。
“怕不怕?”张仲伟问那个敢死队员。
“不怕。”那个敢死队员脸色发白、声音发颤地道,然后又低声道,“怕。”
“怕是必然的,谁不怕死呢?怕死不羞耻,因为这是人的本性。”张仲伟拍拍那个敢死队员,“不同之处在于有人能战胜怕死的恐惧,有人战胜不了。别怕,你看着我,我怎么做,你就跟着怎么做,我能做到,你也可以的。”
那个敢死队员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张少尉,不要小看我,我是东北大学的毕业生,我的文化水平比你还高。我投笔从戎,不是为了当这种近乎炮灰一样的敢死队员,我是渴望在军队里通过战功一步一步地高升,最终成为当世名将。我知道,我只是一个小人物,就像蝼蚁一样微不足道,在所有旁观者的眼里,我只是敢死队员的一员,连名字都不需要提一下,也没人关心我此时在想什么、我有什么样的人生和过去、我有什么故事,我是一个冷冰冰的数字,1000个敢死队员,我就是其中的一个‘1’,仅此而已,就是一个数字。可是,就算我只是一个小人物,小人物也有梦想啊!我和跟我一样的人,不是一个个‘1’,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比起怕,我现在更感到不甘心,我不是怕死,我是痛苦我的梦想就这么破灭了。为什么老天不给我一个让我实现梦想、证明自身价值的机会呢?我本来是踌躇满志的,每天勤学苦练、挑灯夜读,手边的上百本军事书籍都快被我翻烂了,我苦苦等待着一个让我展示我的能力的机会,可我等来的是当有死无生的敢死队员的命运。我的一切付出、努力、梦想…将会在接下来跟着我的生命一起烟消云散,都会变得毫无意义。老天,真的好不公平,它让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让我当个给别人做衬托的小卒子杂兵吗?让我拥有梦想却没有实现梦想的机会,这不是耍我吗?我想不通,我的人生价值到底是什么?老天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机会呢?一将功成万骨枯,我只是那‘万骨’中的一具没名没姓的枯骨,而不是那一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