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是长安的三月,昨日刚下过一场小雨,雨后初晴,路人的行人也多了几分怡然自得,三三两两,各自谈天说笑,说的最多的,则是最近几月关于皇家的流言。
年初皇帝突然的驾崩和新皇即位后,长安的变化不小。先是在大行皇帝尸骨未寒的时候,曾经最被先皇宠幸的杨贤妃、以及差点继承皇位的安王和陈王都被赐死。然后在二月,开府、右军中尉仇士良被册封为楚国公,左军中尉鱼弘志则被册封为韩国公,荣耀一时。
在这群路人大不敬的议论之中,温庭筠骑着一批瘦小的骡子,神色里既有兴奋,又带着几分不安。他是太原祁县人,也是唐初宰相温彦博的后代,但家道早已中落。开成四年文宗在位的时候,他曾来长安应试,但最终落榜。
这之后,他还曾短暂地在东宫做过文宗太子李永的陪读文士,希望以此成为终南捷径,没想到最后太子死得不明不白,自己也因为忧惧离开了长安,并旅居江淮,但一直不被那边的表亲待见,并在一次受辱后,将名字从温岐改为了温庭筠。
这次再回到长安,则是因为一纸奇怪的征召。征召他而来的,并非朝廷的公文,而是当今天子的中旨,说为了筹备报纸一事,召他入京。宣旨的时候,他拉着传旨宦官问了几句,可宦官也支支吾吾,不知这报纸是何物。
宦官只知道的是,这报纸之事,乃是当今刘皇妃的族弟张晃向天子请旨办的。而征召自己,似乎也是张晃的建议。
“温庭筠啊温庭筠,枉你自持才华,如今竟委身外戚,为这长安的五斗米折腰。”温庭筠一方面颇为自豪这个张晃对自己才华的认可,但另一方面有对自己是又外戚提挈,而不是科举进入仕途,颇为懊恼。
“等会见了那张晃,如果他所筹备的什么报纸,乃是荒唐不堪,取悦天子的事情,我必摔门而出,留下不畏权贵的名声。”温庭筠在骡子上摇摇晃晃,给自己暗暗打着气。
也不知走了多久,温庭筠终于由右银台门进入大明宫,进门后右转,来到一处低矮的小殿。他粗略地估计,这处小殿离南衙和北司的直线距离相当。不知道张晃选这个地方办公,是不是有“允执中庸,不偏不倚”的心思在。
来之前他已打听清楚,张晃这次是以临时差遣的使职来筹备报纸一事。自己目前也是临时差遣的职务,但事情做好了,或许有转正成为正式官僚的机会。
所谓使职,就是相对于大唐三省六部的官僚体制,这一体制外的差遣性的职位。使职有皇帝的特别授权,在处理具体事务的过程中跨越尚书六部,并直接入奏天阙。担任使职的,也大多是宦官,或者天子的近臣。
进入殿内的时候,已经有几位同僚先行在等候了。温庭筠和这几位同事寒暄了几句,发现其中既有今科的进士,也有国子监的学生,还有几个底层的官吏。其中他比较有印象的,一个是国子监就读的狂生韦澳,对如今的几个宰相出言不讳,自称是什么韩文公门下走狗,韩文公也就是韩愈,另一个是今年明算科的及第者,名叫陆遥,看着沉默寡言,也似乎不通文理。
“这到底是个什么草台班子?”温庭筠内心的疑惑更浓了。
正低头想着,突然听的门口有人笑着说道,“我来迟了,让各位久等。”只见一人身着紫色官袍,从门口进来,看着甚是年轻。温庭筠看同僚们神色,知道这必是当今圣上的宠臣、新封皇妃的族弟,银青光禄大夫,“特奉制敕”的新任传播使,张晃是也。
温庭筠和同僚们纷纷起身拜见,张晃态度很是亲和有礼,和大家一一打着招呼。待到温庭筠自报家门后,看张晃携着他的手,似乎对自己很有兴趣,来回打量了一遍后,笑着说道,“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温飞卿,久仰大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