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氏闻之幽怨,睁大眼睛看着,丰腴的手指绞在一起,深深地刺入郭晞的心底。他面对此话,心神俱凛,大动感情,斩钉截铁地回答:“平生意不在多,一二子足矣。即使天崩地裂,我发誓决不辜负你。家父宽厚,家母仁慈,兄弟和睦,绝不相欺。自此以外,小不如意,定当有所驱除。山河作证,日月为盟,有渝此誓,天人鬼神共弃之,有如大江。”
听了此言,任无双心里猛地一颤,眼中盈盈的清泪就涌出来,好像带着露水的牡丹,又似薄雾笼罩的红杏,真是说不尽的娇情媚态,可爱无比。
“好了,好了,有情人终成眷属,”八娘笑着说:“此情此景,怎能没有定情信物!”
幸好郭晞早有准备,取出一个杂色镂花犀牛角的盒子,大小一寸见方,用细纱绒扎着,中间还系成同心结。无双接过去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枚金合欢、两粒相思豆和碧玉雕刻的梧桐叶。任氏玉颜渐红,桃腮带羞,一双妙目瞧瞧郭晞,又看看盒子,止不住得窃喜。
八娘见状调侃道:“为什么大庭广众之下眉来眼去呀,既然心有所属,还和我们靠在一起干嘛,快投到郭郎怀里去。”无双并不辩白,反而顺水推舟,娇滴滴羞答答地轻移莲步,紧挨郭晞坐下。郭晞顿时心花怒放,阵阵陶醉,享受着无双身上沁人肺腑、如兰似麝的天然芳香。他们尽情欢乐,说说笑笑,毫无顾忌。
稍后,主食已上满,有龙凤糕、毕罗饼、酥油饼、月华饭等,水果也很丰盛,东都的李子、西京的蜜梨、江南的柑橘、西域的葡萄、河东的甜枣、河南的石榴,不一而足。
食毕,任八娘站起来说:“既将二十相许,当与郭郎共谋栖处。”
郭晞答道:“这一点我已有打算,”不觉转眼去看任氏。任氏说:“全凭三郎做主。”
他介绍道:“我家祖宅在城东常乐坊,聚族而居,由母亲主持家务。父亲与二哥北镇朔方,大兄现在安西节度幕中,四弟年幼,五弟襁褓。”他止住话音,好让无双明了,然后又说,“前不久我购得一宅,正在此坊中,总是天意,要我与无双厮守。”
八娘喜道:“这才足见郭郎的真心。”
任氏双腿跪下,身子下拜,两臂弯曲,俯伏于地,抽泣着说:“开始时不敢,是因为三郎高贵,后来又迟疑,是怕我命薄不配。门当户对,才理所当然,即便为妾为媵,同样心甘情愿。我怎么可能拒绝,令三郎失望,于我而言,恰是你的恩惠呀!终生依附的誓言,我以性命相报,尽心竭力侍奉你,做你的女人。万一日后恩爱转衰,不幸失去你的心意,也不必等到你厌烦而受驱逐,我会自行离开,抛却人间之事,截长发,服缁衣,以了残生。”
她的声音是那么地缠绵委婉,郭晞既感动又惭愧,不由得痛彻心扉。“我对你的情意,如日月皎然,金玉般永恒的誓言,生死不渝,同你白头偕老,尚意犹未尽,更何况凡间短短几十年,哪里敢喜新厌旧去变心呢,请你千万不要怀疑,只管地久天长。”
他用力一把扶起她,习习幽香沁鼻。只见点点粉泪,如梨花带雨,沾满桃腮,脸上不知是嗔是喜、是笑是愁,百分的颜色,却有千般的动人。他忍不住低下了头,捧住她的双颊,嘴唇落在眼角,轻轻吻去了挂在睫毛上的泪珠。无双羞涩地泛起绯晕,就像雨后的海棠花,娇艳欲滴,更显得媚态可掬。她情不自禁,搂住郭晞的腰,一切多余的情绪,烟消云散,瞬间化为乌有,浓情蜜意却势不可挡地涌上心头。
于是皆大欢喜,无双挽着郭晞的手臂,欢快地跳起舞来。她的步态轻盈,郭晞的脚步紧凑。她姿容曼妙,美丽天成,举手投足,风韵翩翩,顾后瞻前,深符节奏。就像孔雀开屏,天鹅展翅,摇曳则三醉俏芙蓉,踏足则旱地生金莲。眉头像翠鸟毛羽,眼神似绿水横波。她是在极力抒发自己的欢乐,这正与她的心意相吻合。
八娘对郭晞说:“郭郎不要停下来,二十正在兴头上。”
宠奴说:“不怕舞人累,只恐和者拙。”
郭晞回道:“兴之所至,何必拘泥于套路,我怡然自得,只怕要飞起来了。”
又一齐大笑。跳完舞,说到:“今日我如获至宝,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想来今上之遇太真妃也不过于此吧。”
任氏不禁惊喜交加。“三郎出口成章,足抵前人百句,真真使我的一生有了名分。”
八娘也说:“确实,郭郎所作够二十受用一辈子了。”
当然情思远非语言所能表达,郭晞春风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他可以解释,但不愿意破坏融洽的气氛,而且也无从说明,只得当一回雅贼。“呵呵,我有一言,你们莫要不信,或二三年、或五六年,无双的七品媵唾手可得,将来郡夫人也不是不可能。”
八娘趁势激将道:“郭郎可别漫夸海口,一派空许诺,让我家二十白白欢喜。”
任氏连忙说:“我焉敢作此非分之想,阿姊,三郎他是善意安慰我。”
郭晞无限爱怜地将无双搂在怀里,他底气十足,举起右手,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八娘若不信,不妨击掌为誓,如何?”
天边火红的晚霞映衬着一轮酡红且沉醉的太阳,当倦鸟归巢鸣声不断的时候,栖息的老树投下一片枝繁叶茂的影子。任氏姐妹在郭晞的指引下,观望他的新宅。郭晞讲述了缘由经过,连她们也不得不惊叹占了大便宜,并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嗯,就到家了。”郭晞说:“从前的萧尚书宅。无双,现在是我们的家。今晚张灯结彩,好梦成真。八娘也请在这里住下,也好与无双做伴。”
任氏似乎从郭晞的笑容里得到了暗示,她满脸通红,紧紧地倚靠着他,低下曲线优雅如同天鹅般的雪白颈项,害羞的头几乎垂到他的怀里。
他们谈话的当儿,已穿过乌头门。七八个马夫从厩中飞跑出来,每人去牵一匹马。郭晞抱着无双从赤乌的背上跳下来,依旧不肯放手。“以后需要物件、有什么想念,不必犹疑,只管告诉我,”他说,“奴仆里不好的,阳奉阴违的,你就直接处置,不要让他们小瞧了你才是。我会颁下严令,有犯者重责。”任氏小声答应着。
在大门外郭晞吩咐从人道:“明早去布政坊将二十娘的行李取回。”
进了前院,他又对八娘说:“今晚暂且门馆里住下,待使人打扫了西边的小院,再移居过去,可好?”八娘自然无可无不可,“客随主便,有劳郭郎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