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瑾澜看他的表情,终于露出笑意,他起身:“夜已深了,就不打扰你休息了,告辞。”
没想到,浮笙会开口挽留,“你们等等”。
顾瑾澜惊讶回头,就对上了一堆摞得老高的大部头书籍,浮笙毫不客气地将书硬塞进他怀里:“既然都帮我抄书了,那不如干脆抄完吧。”
顾瑾澜差点被书给埋了,最后还是顾安接了过去,听见浮笙这无耻的话,顾安震惊:“少爷!”不要啊!
顾瑾澜眼神在浮笙脸上扫了一圈,色令智昏地无视自家小童的祈求:“可以”。
顾瑾澜并没有问浮笙打算如何帮楚墨羽,实际上他也不用问。
巴掌大小的金色鸟雀就停在二峰偏殿的隐秘角落,透过宝蓝色的眼睛,顾瑾澜在水镜中看到少年出现在偏殿门前。
“他在干什么?”吭哧吭哧抄书的顾安也看了过来,见画面中少年只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便离开,不由感到不解,“他不会是最后害怕,所以离开了吧?”
顾瑾澜摇头:“他一定动手了。”
侦察鸟经过他的改造,自然也能显形出元婴以下的灵力波动。
可这浮笙动手的痕迹,却是看不出来。
要么是他用了特殊手段,要么就是他掩藏了真正的实力。
顾瑾澜手中的骨扇微微有些发烫,正如第一眼见到少年时。他眼神深邃,却又浮现了几分趣味:“这人果然有古怪。”
又过了一日,首峰弟子们在高台辞别大师兄。
楚墨羽眼神在他们中一扫,没看见浮笙,一股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他也说不清楚是失望还是放松,对着站在人前的木凡叮嘱:“不久后就是宗门选拔,尔等要勤勉修炼,不能怠惰,尤其是你。”
他视线移向正努力将头缩起来的南棋,犹豫了下,叮嘱道,“你将功折罪,在我下山时,好好盯着浮笙,不能任他胡来。”
南棋之前被罚去了后山的寒冰潭,冻了两日,如今整张脸还泛着青蓝色,一听可以将功折罪,忙道:“师兄放心,我一定好、好好看住师弟!”
楚墨羽却还是有些担心,也不知是不是浮笙故意躲着他,自从前晚离开后便再也没见着人。
这可太反常了,要知道,自从进入宗门后,这人每日都要来找他三五次,打扰他修炼。虽然很烦,但乍一见不到人,却又让楚墨羽觉得不适应起来。
他看向高台外的长阶,足足看了片刻,也不知是在等什么,一帮师弟们面面相觑,却也不好催促师兄赶紧走,只好陪着人在原地干等。
太阳渐渐升起,山风呼啸间,越过万里群山,光芒万丈。
“这都几时了,还不走。”高台之上停着一架灿金飞舟,在日光下金光闪闪、晃花人眼。
顾瑾澜一手倚在栏杆上,月白色衣袍飞扬,一张俊脸妖孽风流,惹得不少路过的女弟子纷纷驻足侧目。
他对着女子们抛了个风骚的眼神,在她们捧心时又无情低头,只对着楚墨羽招了招手。
示意他赶紧走。
楚墨羽最后一次环顾四周,仍旧没见到熟悉身影,连带着周身气压都有些低。
他觉得自己真是神志不清,又想着那小少年果真是娇宠着长大的,气性太大了些,他要走了也不来送,不是说喜欢他嘛?
想到这里,楚墨羽抬起手拍了拍额头,他果然是不清醒,都怪那些该死流言蜚语。
抛开多余想法,他提气跃上飞舟,立在栏杆上,侧影高挑夺目,在风中犹如一把锋利的剑。他对着师弟们挥手作别。
灿金飞舟渐渐升起,迎着朝阳,向着远处连绵群山飞去。
“你不是要回宗,怎么又突发奇想随我去御兽门?”
房间内,顾瑾澜躺在美人塌上,一副未睡醒的表情,长发散落,上好绸缎般泛着莹润光泽。他神色慵懒道:“御兽门好歹是我母家,自然也给该去拜访。”
楚墨羽知道他性子,警惕说:“你又想玩什么?”
顾瑾澜扇子唰地一开,对着他的方向扫垃圾一般扇了几扇:“滚滚滚,没情趣的家伙,别打扰我睡觉。”
楚墨羽嘴角一勾,只是快出去时,他余光瞥见什么,抬眼朝侧头朝案桌方向看去。
那是顾瑾澜身边的小童,正伏案不知狂写些什么,堆在一侧摞得高高的的书籍,隐约有些眼熟。
不待细看,一股劲风推着他出了门,随后门扇“砰”地关闭。
楚墨羽回头对着门,越发坚信顾瑾澜有事瞒着他。
这人,就算失了灵力也不消停。
想到这,他目光一凝,思索起顾瑾澜去御兽门的目的。
同灵力一事有关嘛?
而门内,被楚墨羽阴谋论的顾瑾澜此时却松了口气,他按下机关,房间内霎时升起一层屏障,隔绝了外人探查。
他这才道:“出来吧。”
里间内,垂挂的门帘珠玉晃动,绕出来一红衣少年。
他白肤红唇,黑瞳翘鼻,一身绛红织金衣袍,黑色发穗束着高马尾,长发混着两颗血珠垂落,一侧瘦削的肩头蹲了一只雪白团子,正是偷渡的浮笙和雪凤。
顾瑾澜从美人塌上起身,走到他身前,微微欠身,与他视线同齐。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对元青芮做了什么?”
昨夜,顾瑾澜凭借水镜,实在看不出浮笙使用了何手段,便直接去找了人。
两人达成协议,只要他能带上浮笙和楚墨羽一起去御兽门,浮笙就告诉他经过。
顾瑾澜自然不在乎什么元青芮,只是这少年身上的谜团却吸引住他,他便顺势借这由头拉近距离。
所以浮笙在昨夜便偷偷上了飞舟,为了不让楚墨羽发现,自出发前一直待里间,凭借结界掩藏踪迹,躲了一上午,直到现在才出来。
顾瑾澜离得近,浮笙隐约从他敞开的衣襟中闻到隐隐药香。
浮笙有些发渴,推开人,坐在茶桌边连着喝了还几杯水,这才漫不经心说:“也没什么,只不过在她修炼的灵石里加了点东西。”
“那东西顺着她吸收的灵力进入灵根,她不动用灵力也就罢了,如果用的话……砰,啊最后,她也用不着费尽心思伪装灵根破损了。”
因为她的灵根已经炸掉了。
浮笙双手摊开,模拟了炸裂声,虽然面上表情依旧无辜,但却能从他轻描淡写的词句察觉出恐怖的危险。
浮笙好歹身为妖族,对元青芮接二连三的挑衅和散播谣言,虽然不在意,却也不代表可以轻易放过她。
若不是看在恩人的面子上,他直接就解决掉人了,何须还用动什么手脚?
顾瑾澜看着他面上真情实意的委屈,不觉低低笑出声来。
笑声清越,在房中回荡,惹得原本抄书的顾安动作一顿,侧头看向两人,握笔的手微微一紧。
少爷许久、没有这般高兴了。
然而浮笙却不高兴了:“你笑什么?”
顾瑾澜靠着他坐下,一手扶额,露出的狐狸眼闪着微妙的光:“没什么,只是你这次瞒着楚墨羽跟了上来,万一他生气了,又把你送回去怎么办?”
浮笙眨了眨眼睛,眉心一皱,显然也有这个担忧,不过他很快抛开:“我一直悄悄跟着就行。”
他看向顾瑾澜,警惕说:“你不会想告状?”
“我自然没有,只不过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我倒有一个办法。”顾瑾澜放下手,侧头看下他。
浮笙有些心动:“什么办法?”
顾瑾澜笑了,手撑在桌边,长袖下露出一截霜白的手腕,他微微俯身,淡淡药香似有若无,他靠在浮笙侧耳说:“听我安排就行了。”
日出日落,月上群山,缕缕纤云飘在空明广袤的夜空中,一叶金色飞舟在月下闪烁着奇异光芒,越过群山驶入万里原野中。
楚墨羽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周身气息又凝练了几分。
自从清除了体内情毒,楚墨羽修为提升到了金丹期圆满,只待合适的契机便能突破元婴。
想到情毒,他不受控制想到一人,想到临风城外的暗道。
等回过神来时,手指已经下意识抚上了唇瓣。
楚墨羽暗骂一声,纵然周围无人,也像是做错事被发现一般面红耳赤。
然而他越想移开注意力,就越是回忆起更多的细节。
自从回到宗门后,楚墨羽便强制自己忘记那晚发生的一切。
他不过是中了情毒,既然毒素已解,浮笙也不再计较,他又何必自己陷入那黑暗和闷热的暗道内?
在有意识的躲避下,他的确似乎忘记了那些滚烫炙热的拥吻、那暧昧纠缠的呼吸,直到今夜。
也许是月色太过相似,又或许是因为浮笙的躲避而将注意力放在他心上。
总之平静的心湖像是掉入石子,荡起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不得消停。
久违的烦躁令楚墨羽起身,推开房门走到栏杆边。
迎面吹来的山风掀起他衣袖,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鸟,飞舟渐渐远离了群山,一望无际的原野上间或种了十里桃花,被风卷着掠过飞舟,楚墨羽伸出手,接住了一瓣绯色桃瓣。
纹理细腻,粉白均匀,在这花香中,楚墨羽隐隐听见几声熟悉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