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阀主向来把持兵权不放,如今却将如此重权赋予杨灿,显而易见,杨灿已然成为於阀主最信任的心腹。
一时间,在场众人看向杨灿的目光,皆是又惊又羡。
其实,於醒龙行此一招,不仅仅是为了彻底洗去一旦杨灿身死可能招来的嫌疑。
而且,他也不是完全没有考虑到一旦行刺失败的可能。
人事权、财权,依旧掌握在他手中,还是能卡杨灿脖子的。
於桓虎自成一方势力,连他都插不上手,更不要说什麽「总戎使」了。
新成立的「陇骑」,在成立之初,就已明确了直接受阀主节制,独立於原本的於阀体制之外,杨灿同样管不了。
有这样两支兵马在外,杨灿这个「总戎使」一时半晌的就翻不了天去。
而且,哪怕一次行刺不成,难道就不能有第二次?
况且,即便不能一再行刺,他也可以以杨灿担任「总戎使」需总揽全局、不可因一城杂务分神为由,免了他的上邽城主之位,把他调回凤凰山庄,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当「总戎使」。
那样的话,「总戎使」就成了他的「总参议」,位高名显,但实权实际上还不如从前了。
因为,到时候拍板的依旧是他这个阀主,而杨灿是监督执行的,地位虽然很关键,但是阀主不点头,他说了就不算。
不过,这种深层次的考虑,却不是在场这些人现在就能想到的。
他们此时看到的,就是於阀主对杨灿的极尽信任与看重。
东顺大执事望着杨灿,老眼中满是羡慕;同样奉命赶回观礼的二执事易舍、
三执事李有才,神色亦是如此。
只是易舍的眼中,还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嫉意。
他爬到如今的位置,耗费了数十年光阴,步步为营,小心翼翼。
而杨灿不过短短时间,便一路平步青云,甚至超越了他们,他不禁暗自怀疑,杨灿是不是阀主的私生子。
暮色四合,夕阳的余晖渐渐褪去,凤凰山被一层淡淡的夜色笼罩,唯有敬贤居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一派热闹景象。
於醒龙今日在此大排筵宴,宴请各方宾客与黑石部落的使者,既是庆祝於阀与黑石部落结盟成功,也是庆贺杨灿升任总戎使。
敬贤居管事陈少风忙得脚不沾地,一身青色管事袍,额间沁着细密的汗珠,却依旧神色从容。
这般盛大的宴会,平日里唯有过年时才会举办,而陈少风能坐稳敬贤居管事这一肥水丰厚的位置,自然有其过人之处。
他穿梭於宾客之间,指挥调度侍女、仆役与伙房,条理清晰,有条不紊,将宴会安排得妥妥当当。
「百贤厅」内,十二张圆桌座无虚席,宾客济济一堂。
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既有上邽本地的特色佳肴,鲜香可口;也有草原风味的烤羊腿、酥油茶,醇厚地道。
酒香与菜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厅堂,令人食指大动。
於醒龙端坐主位,手中端着酒杯,起身道:「今日,承蒙各位赏光,共贺我於家与黑石部落结盟之喜,共贺杨总使升任之喜!
於某敬各位一杯,愿我们同心同德,共赴荣华!」说罢,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众宾客纷纷起身举杯,齐声回应:「愿阀主安康,愿於阀与黑石部落永结同心,愿杨总使前程似锦!」
一时间,杯觥交错,酒香四溢,欢声笑语不绝於耳。
杨灿身着一袭青紫色锦服,成了整场宴会的焦点。
前来向他敬酒的人络绎不绝,无论是世家子弟、城池督官,还是商贾代表,见了他,都恭敬地尊称一声「杨总使」。
「总戎公,恭喜恭喜!往後还请总戎公多多关照!」
「总使年少有为,功绩卓着,实乃我辈楷模,在下敬您一杯!」
杨灿笑意盈盈,从容应对,举手投足间不骄不纵,礼数周到。
对於醒龙如此重用,他也有些意外。不过,他也猜到,於醒龙有明升暗贬的意思。
只怕等他应对了慕容阀的来袭,就要卸磨杀驴,把他召回凤凰山,做个吉祥物。
但,他早就用利益集结起一个庞大集团。
这样一个集团,一旦经历过战争洗礼,凝聚力会远胜从前。
到时候你再想拿捏我,谈何容易!
於阀长房内,索缠枝陪孩子玩耍了一阵,用过晚餐,便吩咐奶妈子将孩子带回房休息。
杨灿今日上山,明德堂那边的动静极大,她自然也听到了消息。
「少夫人,咱们长房原来的大执事杨灿,被阀主任命为总戎使了呢!」
春梅笑盈盈地走进屋,脸上满是欢喜,连忙将自己刚打听到的消息告诉索缠枝。
「总戎使?」
——
索缠枝正要吩咐侍女烧浴汤来,准备洗白白、抹香香,闻言不禁诧异地道:「这总戎使,是做什麽的?」
随後进屋的冬梅连忙将总戎使的职责范围,大致向索缠枝解说了一番。
索缠枝听後,顿时喜上眉梢:「是吗?那————杨总使以後是要长驻凤凰山吗?
「」
春梅摇了摇头,说道:「杨总使还兼着上邦城主呢,事务繁忙,怕是不能长驻凤凰山。」
「这样啊————」索缠枝脸上的欢喜瞬间淡了几分,神色间透出几分幽怨。
豪门贵妇,较寻常百姓家的女子,更热衷於情爱。
因为她们不事生产,精力旺盛,长居深闺,无甚消遣,情爱自然便成了生活的重心。
而寻常百姓家的女子,其承担的生活重任,其实一点也不比男人少。
情爱?除了传宗接代这个重要使命,她们累得没力气、饿得没欲望、忙得没时间、穷得没空间。
再加上索缠枝正当青春年少,自然格外希望能与情郎长相厮守。
虽有失望,但想到杨灿今日上山来了,终究还是让她为之欢喜。
她抿了抿唇,吩咐道:「这是咱们长房出去的人,能得阀主如此看重,也是咱们长房的荣耀。
替我准备一份礼物,等杨灿下山时赠予他,聊表心意。」
「是,少夫人。」
「好了,快去准备浴汤,再把我那盒玉露香膏拿来。」
索缠枝盈盈起身,一身淡粉色寝衣,衣料轻薄如纱,勾勒出她曼妙诱人的身姿。
浴房内,不多时,注满了温热浴汤的浴桶便升起袅袅水汽。
春梅点在案上的熏炉,也渐渐沁出淡淡的香熏,萦绕在整个浴房内。
索缠枝在春梅、冬梅的侍候下,缓缓褪去寝衣,露出如美玉般细腻光滑的肌肤,迈步进了浴汤之中。
沐浴完毕,她趴在浴榻上,两个小侍女取来玉露香膏。
这香膏由香脂、羊髓、人乳、麝香等昂贵之物制成,一盒便价值千金。
其中的珍珠粉,是用合浦珠精细碾磨而成;玫瑰精油更是珍贵,一两便要六十两银子。
不过,这香膏索缠枝并未花钱,乃是索醉骨与杨灿合营的奢侈品之一,索醉骨特意送了几盒上山,给她这个妹妹使用。
侍女们剜出少许香膏,揉在掌心化开,轻轻按摩在索缠枝的身上。
香膏细细涂抹开来,她的肌肤愈发细腻光滑,周身萦绕着清幽的香气,粉光致致,宛如玉人一般。
春梅忍不住笑道:「少夫人这身子,真是叫人看了心生喜爱,恨不得和口水,一口吞下肚去。」
索缠枝俏巧地白了她一眼,心中却暗自遐想:等杨郎见了,会不会也馋得想把我一口吞下去?
这般一想,她的心跳不由得加快,浑身愈发滚烫,连忙强迫自己想些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
她生怕待会儿平躺按摩正面时,被这两个细心的丫头看出自己的异样,那可就真要羞死人了。
这场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
杨灿与库莫奚、尉迟沙伽,是众人敬酒的主要对象。
即便他每次都浅尝辄止,这一晚下来,也已是酪酊大醉的模样。
杨灿被两个小厮扶着,摇摇晃晃地走向安排给他的客舍—易安居。
这易安院小巧雅致,庭院内种着几株兰草,晚风拂过,散发着清幽的香气。
房间内收拾得一尘不染,被褥早已熏过香,淡淡的薰香萦绕在空气中,不浓不烈,恰到好处。
小厮们忙碌起来,准备醒酒汤、浴汤,侍候着杨灿沐浴、洁齿、更衣,待他喝了醒酒汤,才恭敬地退了下去,轻轻带上房门。
这年代,寻常百姓人家多用柳枝洁齿,或是用丝囊蘸着青盐擦拭。
但丝囊难以清洁齿缝,效果远不及提前浸泡、再噬开使用的柳枝。
而敬贤居作为於阀高档的待客之地,所用的「牙刷」皆是用沉香木、檀香木、鸡舌香枝等自带香气、兼具杀菌效果的名贵木材制成,称为「香齿木」。
这些香齿木并非提前泡在水中,而是泡在蔷薇水、沉香汤或是蜜水里软化,与杨灿府上所用的一模一样,精致而讲究。
待小厮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原本酩酊大醉的杨灿,瞬间睁开眼睛,目光清明,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他迅速起身,「噌」地一声滑上房门的横门,又侧耳听了片刻。
小厮已然走远,远处隐约还有宾客在廊下道晚安、各自回房的声音,并无异常。
杨灿凝神听了片刻,悄悄闪到後窗,轻轻拔下插销,推开一条缝隙,再次向外探望。
月光如霜,洒在庭院中,不见半个人影,只有秋虫的鸣叫声,隐约传来。
他换上靴子,轻轻推开窗户,一跃而出,又小心翼翼地将窗户掩好。
为防夜风将窗户吹开,他取来一块软布,垫在两扇窗户之间,轻轻挤紧。
这样不用力拉的话,窗户便不会打开。
做完这一切,他才悄然掩身,借着夜色的掩护,向於阀长房的方向潜去。
这段时间,他着实冷落了索缠枝。
尤其是上次索缠枝难得下山,他却偏偏去了草原,未能相见,对此,杨灿心中颇感歉疚。
今日既然上了山,他自然要去看看她。
不用事先打招呼,他也笃定,索缠枝此刻,定然对他早已望眼欲穿。
夜,愈发深沉,凤凰山彻底被夜色笼罩,万籁俱寂,唯有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
敬贤居一处偏僻的客舍内,只点燃一盏油灯,灯火昏暗,灯罩上压着一块帕子,光线只能向下投射,照亮了桌案。
而相对而坐的两个人,只有下巴被灯光照亮,面容隐在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