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下巴上都生着胡子,一个是一部苍髯,花白了大半;另一个则是一部戟须,根根如刺。
「花白胡子」声音压得极低,缓缓说道:「今夜,是刺杀杨灿的最好机会。
他刚升任总戎使,宴会上喝了不少酒,防备必然松懈,正是下手的绝佳时机。」
说着,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根精致的竹管,递到戟须男子手中。
「他房中所用的被褥薰香,都加了料,有极强的安神效果,他一旦睡着,便极难苏醒。
不过,为防万一,这管迷香你拿着,先放迷香,静候一刻钟再进去,便可万无一失。」
戟须男子伸手接过竹管,紧紧握在手中,指节微微泛白,沉声道:「得手之後,我当如何?」
「花白胡子」呵呵一笑:「得手之後,你立即回来,制造一番打斗的场面,然後————把他杀了。」
他抬手指向墙角,戟须男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墙角处,一人被四脚攒蹄般绑得结结实实,口中塞着一团破布,正是敬贤居管事陈少风。
陈少风听到二人的对话,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神中满是惊恐。
他的身体不住地颤抖,却发不出丝毫声音,也无力挣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二人,眼中满是乞求。
「花白胡子」淡淡地道:「等住在这里的各房客人都被打斗声引来,你就说,你夜晚发现此人行踪可疑,蒙面潜行,不似好人,因此出面拦截。
结果他一见你便动手行凶,你无奈之下,出手反击,将他击杀。」
说到这里,他的唇角微微一勾:「出了人命,众人自然会好奇,这人究竟干了什麽。
随後,大家就会发现杨灿已死,这时你再把人领回这里,从他怀里搜出这封信来。」
说着,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这封信上,有我们破解後仿制的慕容阀暗信钤记,几可乱真。
你回头把它放在陈少风身上,等领着众人发现杨灿的屍体後,再把人带回这里,从他身上搜出这封信。到那时,刺杀杨灿的真凶,便有了着落。
戟须男子接过信,低头看了看,只见信封上原本的封口漆印已被撕开。
他索性取出信纸,展开一看,上面只写着一句话:「事期将近矣,尔可於彼中相机诛其首魁,乱其阵脚,诱其自疑,以资吾便。」
信纸下方,是仿造的慕容阀钤记,细节逼真,足以以假乱真。
「好,我知道该怎麽做了。」戟须男子将信纸重新叠好,揣进怀里。
「花白胡子」叮嘱道:「你记住,若是其间出了任何纰漏,你,就是确保计划无误的第二环。
你要找机会主动暴露马脚,让人以为你是慕容阀派来的奸细。
无论如何,不能把嫌疑引到阀主身上,明白吗?」
戟须男子的颊肉微微绷紧,握着迷香管的手愈发用力。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低下头,沉声应道:「是。」
「花白胡子」满意地点了点头:「那我等你的好消息。」
说罢,他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迈步朝门口走去。
戟须男子起身相送,直到老者走出房门,他才轻轻掩上门。
他转身,目光落在墙角处,看着陈少风那充满恐惧的眼神,神色淡漠。
「花白胡子」走到廊下,微微仰起脸,廊下的灯火洒在他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他的真面目:赫然是於阀主最信任的老管家,邓浔。
他抬眼望向夜空,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正洒满大地。
邓浔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负起双手,悠然而去。
於阀长房少夫人的闺室内,一灯如豆,光线朦胧。
榻上,垂帷半挂金钩,隐约可见榻上相拥的两人。
索缠枝青丝凌乱,杏眼迷离,仿佛一条脱水的鱼儿般喘息着。
杨灿端来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她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最终还是杨灿托着她的脖颈,她才勉强润了喉咙。
「你————怎麽更厉害了,」索缠枝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娇嗔:「我只与你偶——
尔一见,还好些。真不知道青梅那苦命的丫头,是怎麽熬过来的。
杨灿听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自从他服用神丹,药性完全吸收之後,索缠枝便再未与他温存过,自然不知道他如今的厉害。
且不说别的,单是他那平日里就比旁人高出两度,动情时更甚的体温,就足以让索缠枝溃不成军,难以招架。
杨灿放下水杯,在她身边躺下,伸手轻抚着她丝滑的青丝,戏谑地道:「你就别替青梅担心了,她可比你能撑。」
「不可能!她————比我强?」
索缠枝一听,顿时就不服气了,我的陪嫁丫头,比我还强,那怎麽可能。
身体的虚弱瞬间被心中的好胜欲取代了,她咬了咬银牙,用尽全身力气,翻到了杨灿身上。
「我不服,再来!」
送走邓老管家後,戟须男子回到房中,在灯下坐下,闭上眼睛,开始暗暗推演今晚的行动步骤。
他是死士,一旦出手,为达目的,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
可若是有一线生机,谁又愿意去死?
因此,他必须反覆推敲,想好各种预案,以防出现任何纰漏。
许久,他终於将今晚的行动推演完毕,随後便开始检查自己要带的东西:一口短刀,一管迷香,仅此而已。
他拔出短刀,锋利的刀刃在灯光下泛着森寒的光芒,寒气逼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罐,打开来,用里边的小勺挖了些药膏,细细涂抹在刀上,再用一块软布涂匀,然後插回刀鞘,挂回腰间,又将那管迷香斜插在腰带上。
他的衣着没有做任何特殊处理,一如寻常,唯有这样,才更不易引人怀疑。
随後,他又看向墙角的陈少风。此时的陈少风,已经放弃了挣扎。
他早已用尽全身力气,却始终无法挣脱绳索,口中的布团也无法用舌头顶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戟须男子,眼神中满是绝望与乞求。
戟须男子对他只是淡漠地摇了摇头,低声道:「莫要怪我,你身不由己,我,亦是如此。」
说罢,他便不再看陈少风,转身迈步向外走去。
门被轻轻掩上,廊下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清晰地映出了他的模样,赫然就是上邽司法功曹,袁成举。
他下意识地抬眼望了望夜空,深吸一口气,举步朝易安居的方向走去。
已是深夜,秋寒寥峭,凤凰山上一片寂静,虫鸣声较春夏时节稀疏了许多。
袁成举的脚步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灯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与决绝。
他是於阀的死士,从很小的时候,就被於阀选中,经历了无数次的考验、折磨与筛选,才成为一名合格的死士。
死士的宿命,就是服从,无论命令是什麽,哪怕是让他以命换命,他也必须毫不犹豫地执行。
就像殁三,被阀主派去刺杀重病待死的於承业,只为让这位少主剩余不足半年的性命,能够发挥余热,挫一挫於桓虎不断进逼的锐势。
殁三没有丝毫犹豫,他也不能有丝毫犹豫。
最终,殁三受尽酷刑,在水牢中自尽,用自己的生命,完成了阀主的命令。
只是,派一名死士潜伏在家臣身边,监视并伺机而动,这样的事情,以前从未有过。
培养一名死士何其不易,於阀主没有那麽多死士可以挥霍。
或许,是何有真的背叛,让於醒龙变得愈发多疑。
又或许,是杨灿崛起得太快,不像东顺、易舍、李有才他们那样,熬了几十年才一步一个脚印地爬上来。
杨灿的崛起,太快、太突然,於醒龙始终无法对他产生足够的信任。
因此,才破例提前派了死士潜伏在杨灿身边,充当一把随时可以出鞘的刀。
在杨灿身边的那些日子,袁成举过得很安心,也很欢喜。
谁不厌倦死士那种暗无天日、提心吊胆的生活?
而在杨灿身边,他可以走在阳光下,可以凭藉自己的能力,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他积极配合杨灿,铲除五路马匪,治理上邽城防军,整顿地方秩序————
他做这些,不仅仅是为了执行阀主的命令,更是想让阀主看到他的价值。
他不仅仅是一把可以用来杀人的刀,他还可以有更大的用处,他可以摆脱死士的宿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可他错了。杨灿的表现,比他更突出、更优秀,深得於醒龙的「器重」,也正因如此,杨灿必须死。
而要让杨灿死,又不能不教而诛、公开处决,所以,他这个潜伏在杨灿身边的死士,就必须出手。
也许,从他成为死士的那天起,这一切就已注定。
他就是一把刀,需要的时候,斩向敌人,亦或,指向自己。
可他没得选择,像他这样的死士,都有父母、兄弟姐妹。
阀主还会让他们娶妻生子,组建家庭。
而所有这些亲人,都被於醒龙牢牢控制着。
平日里,他们可以与家人生活在一起,可一旦接到任务,家人便会被阀主的人接走,养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一旦他背叛,或是抗命不尊,他所有的亲人都会死。
所以,哪怕相处下来,他对杨灿充满了好感与敬服,哪怕他心中有万般不愿,也必须执行命令,别无选择。
夜色渐深,已然是後半夜,这是一个人最为困倦、睡意最深的时候。
杨灿借着花木山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从长房潜回了敬贤居。
他的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温存,腹中仿佛还燃着一团火。
只是,索缠枝实在太菜了,根本不堪一击。
她都浑身抽搐、翻了白眼,杨灿也只好罢手。
自己的自行车,当然要爱惜,还能站起来蹬不成?
趁着天还没亮,他哄着索缠枝睡熟,轻轻将她从自己怀中挪开,便悄悄起身,返回了易安居。
虽然已是後半夜,几乎不可能有行人,但杨灿依旧格外谨慎。
忽然,鬼鬼祟祟的杨灿,在他前面,发现了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
杨灿心中顿时一奇,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难不成,前边这位也是偷香的同行、窃玉的前辈?
他立刻放轻脚步,屏住呼吸,悄悄蹑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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