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灿的脚步压得极低,衣袂擦过草叶,只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他悄悄尾随着前方那道鬼魅般的人影,昏暗中,那道背影的轮廓有些熟悉,一时又想不起究竟是谁。
袁成举借着山庄建筑投下的阴影,身形如猫,悄无声息地向「易安居」逼近。
很快,他便站在了杨灿的卧室窗下。眼眸快速扫过四周,确认无人後,便从袖中抽出一截细铁丝。
铁丝被他灵巧地折成了一个特定的形状,精准探进窄小的窗缝。
他手腕微微翻转了几圈,察觉勾住了插销,便小心翼翼地向上一提,窗开了。
他轻轻将窗子拨开一道指宽的缝隙,小心翼翼收好铁丝,又从腰间抽出一根竹管。
等管内迷烟尽数吹进了屋内,他又耐心地等了一刻钟,才抬起手指,轻轻叩响了窗棂。
「叩,叩叩,总戎?杨总使?」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恭敬与急切,这是他来此之前盘算好的。
先用迷香麻痹杨灿,待药效发作,再叩窗试探。
若是被褥上的薰香与这迷烟都未能奏效,他贸然闯入,只会打草惊蛇,让杨灿惊醒。
到那时,他百口莫辩,只能硬拼,可正面交锋,他又不是杨灿的对手。
所以他必须试探。
若是迷香未起作用,杨灿应声询问时,他便藉口关於负责黑石部落联络之事尚未考虑周全,唯恐明日阀主考较,才连夜冒失求教。
这般说辞,虽会显得他行事鲁莽,与平日沉稳模样不符,却不会让杨灿疑心他藏着杀意。
只要能获准进屋,他便能趁其不备,猝然出手。杨灿身手再高,猝不及防之下,一击得手,也没了反抗之力。
他又轻轻叩了几声,低声呼唤了两遍,卧室里却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未曾传来。
袁成举心中一喜,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缓缓拔出腰间的短刀,将窗子彻底推开。
身形一矮,他如狸猫般轻盈地翻进屋内,落地时顺势一个翻滚,卸去力道,连半点声响都没有。
起身的刹那,他脚下猛地发力,纵身扑向榻上,锋利的短刀狠狠扎向榻心。
古人寝居讲究「寝恒东首」,恪守天人相应、阴阳调和之道。
寻常百姓或许不甚讲究,但这敬贤居里住的皆是权贵名士,必然遵此规矩。
室中昏暗,刚从外面进来的袁成举视线尚未完全适应,却能清晰辨出床榻的轮廓。
他这一刀,精准扎向的正是人卧榻时头朝东侧、心口所在的位置。
这一刀,他用了十足力道,即便杨灿是侧卧,或是他稍稍扎偏,也能立刻摸清位置,补出第二刀。
更何况,他的刀上已淬了剧毒,那是用毒芹菜的汁液提炼而成的猛毒,发作极快,只需半刻钟,就能取人性命。
「噗嗤!」
刀锋刺入织物的声音清晰响起,却没有预想中刺入肉体的滞涩感,甚至未曾遇到被褥的阻挡,径直扎进了床榻里。
袁成举的动作瞬间僵住:怎麽回事?难道杨灿睡相不好,滚到了床榻内侧?
他皱紧眉头,伸手往榻上一摸,指尖触到的只有清凉的被褥,别说人影,连睡过人的温度都没有。
惊愕尚未在心头散去,一道冰凉刺骨的声音,便从他身後缓缓传来,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寒意:「你在找我?」
袁成举大吃一惊,浑身汗毛瞬间倒竖,下意识便想使出「斜插柳」的身法,侧身窜开避险。
可他肩膀刚微微倾斜,一只温热却力道惊人的大手便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巴,同时一股巨力将他往回一带,牢牢锁在怀中。
袁成举急红了眼,想也不想,反手便将短刀往身後撩去,直指身後之人的小腹。
可刀锋刚动,他的手腕便被人死死捏住,紧接着,一股剧痛传来,手腕被狠狠拧转,刀锋瞬间调转方向,腕骨几乎要被捏碎。
袁成举忍着腕骨碎裂般的剧痛,肩膀猛地向後一撞,试图将身後之人撞开。
可这一撞,身後之人却如山岳般纹丝不动,不过,袁成举还是心中一宽。
因为,当他的嘴巴被捂住,脖子被勒住,持刀的手腕也被拧转的时候,他就知道,行刺已无法成功,而且也无法脱身了。
所以,他这近身一撞,根本不是为了把身後之人撞开,而是为了,把那被反拧的刀尖,刺进自己的大腿。
窗子被重新关好,屋内的油灯被点亮,昏黄的灯火瞬间驱散了黑暗,照亮了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的袁成举。
他面如死灰,双眼空洞无神,只剩下一片灰败的茫然,仿佛灵魂早已脱离了躯体。
杨灿握着从袁成举手中夺来的短刀,刀尖垂落,定定地看着倒在脚下的人,声音低沉:「袁功曹?为什麽?」
袁成举的眼神微微动了动,嘴角似乎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却始终一言不发,牙关咬得死死的。
「你是阀主派到上邽的,是阀主让你来杀我的?」杨灿又问。
袁成举依旧沉默。任务已然失败,他此刻唯一的念头,便是死得漂亮些。
多说多错,唯有缄默,才能守住身後的秘密,不连累任何人。
他怀中,还藏着一封秘信,那是准备塞进陈少风怀中的栽赃之物。
等杨灿搜出来,自然会认定他是慕容阀的奸细,是慕容阀授意他来行刺,无需他多费口舌。
他本就是死士,活着,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有价值地死去。
若是死得毫无价值,至少也要死得乾净,不为主人添麻烦。
唯有死得决绝,他的家人,才能继续得到阀主的善待。
那些死士的家眷,平日里都被集中安置,只要不负阀主,亲人家眷确实会一直受到荣养。
阀主用这种方式在告诫他们:忠心者,必有厚报;以死效忠者,家人方能得以周全。
杨灿见他始终不开口,便弯腰在他身上搜索起来。
很快,一封摺叠整齐的秘信被搜出,展开在灯火之下。
一行字迹清晰可见:「事期将近矣,尔可於彼中相机诛其首魁,乱其阵脚,诱其自疑,以资吾便。」
看完信,杨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几乎是第一时间,他便信了大半。
慕容阀曾在他手中吃了数次大亏,如今上邽城杨灿便是凤雏城王灿的消息已然传开,他顶着王灿身份做的一些事,也早已大白於天下。
慕容阀恨他入骨,派人暗杀他,合情合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头便又生出几分疑云。
若是慕容阀启用好不容易潜伏到於阀的内奸来杀他,大可直接下令,明确授意取他性命,何必用「相机诛其首魁」这样含糊的表述?
这般遮遮掩掩,反倒像是有人刻意嫁祸,欲盖弥彰。
杨灿自己就没少用过借力、嫁祸的手段,本能地察觉到了这其中的不对劲。
更何况,若是慕容阀要杀他,袁成举身为他的部属,等到慕容阀大军兵临城下时再动手,效果岂不是更好?
「刷」地一下,杨灿的目光重新投向袁成举,语气加重了:「不对,就是阀主让你来的!」
袁成举的目光不易察觉地闪烁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目光里,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自嘲。
杨灿见他神色松动,便伸手扯下了他口中的布团。
袁成举轻轻叹息一声,声音沙哑地道:「很抱歉,杨城主,袁某,是真的想追随於你的,可惜,我没得选择。」
杨灿眉头一皱,道:「你有什麽苦衷,不妨说出来,我————未必就不能护住你。」
袁成举缓缓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惨笑:「我相信,你能护住我,即便不用你,我也能护住我自己。可那,并不是我的软肋啊。」
杨灿眼神一动,瞬间明白了什麽,沉声问道:「你的家人,被挟制了?」
袁成举没有回答,他的身子忽然开始剧烈抽搐起来,脸色瞬间变得青紫,嘴角溢出白色的泡沫。
水芹提炼的神经毒素,开始发作了。
他被绑着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口吐白沫、嘴歪眼斜,模样狼狈不堪,全无半分体面。
难怪当初阿依慕想服毒自尽时,宁可选择发作缓慢的乌头毒,也不愿用这水芹毒,想来,便是怕这般丑态百出地死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