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平静,可齐啸云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不安、忐忑,还有一丝极深极的恐惧。
“莹莹,”齐啸云伸手覆上她微凉的手指,“不论真相如何,你永远都是莫家的女儿,这一点不会变。”
莹莹抬起眼看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动摇,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那句“不论真相如何”背后真正藏着的是什么。
三日后,贝贝如约来到齐氏商行。
这一次齐啸云没在茶室见她,而是带她去了商行后面的绣品仓库。仓库里堆着从江南各地收来的绣品,有苏绣的猫、湘绣的虎、蜀绣的芙蓉鲤鱼,琳琅满目。
“这批南洋订单要求‘百鸟朝凤’图样,工期紧,齐氏原有的绣娘人手不够。”齐啸云指着一幅半成品绣架,“阿贝姑娘若愿意,可带绣坊的姐妹一起做,工钱按件计,比市价高一成。”
贝贝眼睛一亮。这条件实在优厚,绣坊若能接下这笔订单,养父下半年的医药费就有着落了。
“只是——”齐啸云话锋一转,从袖中取出一张旧照片,“我想跟阿贝姑娘打听个人。”
贝贝接过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妇人抱着一个婴孩,背景是沪上老式宅院的月洞门。妇人的面容已经泛黄模糊,可那双抱着婴孩的手上,戴着一只翠色欲滴的翡翠镯子——那镯子贝贝见过。
养母说,当年襁褓里除了玉佩和红纸,还有一只翡翠镯子,后来养父病重时当了换药钱,当铺的票据养母收在一只铁盒子里,说要留给她日后认亲用。
“照片上这位,是莫家当年的主母林氏。”齐啸云的声音很平,“阿贝姑娘可曾听养母提起过,当年捡到你时,襁褓里还有什么物件?”
贝贝握着照片的手指微微收紧。仓库里光线昏暗,尘埃在从窗缝透进来的光柱里浮动,像无数个悬而未决的秘密。
“有一只镯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翠色的,当票还在。”
齐啸云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贝贝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可他只是点了点头,将照片收回,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沉稳:“三日后带绣娘来开工吧,具体花样让管事跟你们对。”
贝贝走出商行时,梅雨又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站在屋檐下,手不自觉地摸到胸口的玉佩,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块玉的微温。
她想起齐啸云方才的反应——那沉默里分明藏着什么,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忽然有些庆幸,又有些说不清的失落。如果真相真是她想的那样,那沪上莫家、齐家少爷、那位与她容貌酷似的莹莹小姐……这一切与她一个渔家女之间,隔着何止云泥。
可养父的病,绣坊的姐妹们,还有那块在胸口贴了十几年的玉佩,都在告诉她:该来的,躲不掉。
雨越下越大,贝贝将绣样册子往怀里护了护,快步走进雨幕中。
她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见——齐氏商行二楼的窗后,齐啸云一直站在那里,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雨巷尽头。
他的手心里,攥着一张从旧档案里翻出来的纸条,上面是当年莫家乳娘画押的供词残页,最后一行字被水渍洇得模糊,却仍能依稀辨认出几个字:“……双胎,女,一存一弃……”
齐啸云闭上眼。
窗外雨声渐密,像是要把整个沪上的秘密都冲刷出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