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宏选的日子,是十月十五。
月圆之夜。
江水涨潮,泗水湾的暗流会短暂地转向——从地下暗河的吸力变成外涌的推力。
每年只有这一天,潭底的冷泉会往上翻,把深层的水推到浅层,把浅层的泥沙搅到水面。
方宏选择在这一天下水,是想借着潮汐转向的机会,让水下能见度降到最低,让他的船队趁乱靠近潭口。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日子不是他选的——是林墨让他选的。
曹刚在十天前就已经通过“无意间泄露的旧情报”把月圆之夜最利于下水这个结论递到了方宏的谋士手里。
方宏的每一步,都踩在林墨提前铺好的路上。
当天午后,郡城码头比平时安静了至少一半。
江面上的货船只留下几条必要的摆渡船,其余的都提前收了帆。
苦力们蹲在栈桥上抽烟,看着江对岸的芦苇荡里偶尔闪过的金属反光低声议论,但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镇江水寨的三十条快船从下游方向鱼贯而上,桅杆上挂着的三色灯笼在江风中猎猎作响,把整条航道都封住了。
曹刚亲自坐镇,镔铁棍横在膝上,站在船头。
白鹤剑馆的弟子在天亮前就完成了布防。
码头沿岸的三个渡口、城墙下的两条窄巷、以及城西通往玄铁武馆的必经之路上,都站了穿素白劲装的女弟子。
她们没有拔剑,只是抱着剑靠在墙根,像是恰好路过。
但任何一个在郡城混过三年以上的武师都认得那身素白劲装。
白鹤剑馆的剑阵,二十人就能封住半条街。
方宏是在午时三刻发现不对的。
他派去鬼头矶封锁航道的两条船迟迟没有回来,派去城西请丁柏的弟子在半路被一群外乡口音的苦力“不小心”撞翻了马车。
等他终于带着大队人马冲出玄铁武馆正门准备直奔码头时,门口已经站了一个人。叶云天。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练功服,长剑没有出鞘,就那么抱在怀里,靠在那面黑底红字的“玄铁”大旗旗杆上,身后只带了四个弟子。
“方副馆主,这么急,去哪?”
她的声音很轻,但整条街都能听见。
方宏看到叶云天的那一刻,什么都明白了。
白鹤剑馆从来不是中立派,他派丁柏去试探的时候叶云天含糊应下的那些条件从头到尾都是拖时间的幌子。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人说:“走水路后门。”
但水路也没走通。厨房后门的石阶上坐着一个矮胖的身影,张屠夫,左手旱烟杆右手杀鱼刀,叼着空烟杆子对方宏的几个亲信说:
“货运码头今天休市。王爷有令,闲船免进。”
他背后是黑压压一片镇江水寨的快船,船舷上的弩箭已经上好了弦。
方宏最终还是出了城。
他没有走正门,没有走水路,是从武馆侧面一段被爬山虎覆盖的暗门钻出去的。
带着孟彪、孟川、灰袍道士、鲁姓汉子、洪涛、以及八个七品水战武师,加上几个负责搬运火药和装备的亲信弟子,总共不到二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