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粉混着潮木头的气息。
像寝室楼每晚熄灯后走廊里残下的生活味道。可在现在闻起来,却像一层薄薄的假皮,底下全是旧纸和霉灰。
“你们看。”程野忽然停住,指向前方。
宿舍楼背面那一片窗,真的亮着。
不是一间,是两间。
灯光从厚窗帘缝里透出来,黄得发沉,像两只不肯闭眼的眼球,静静贴在黑楼外墙上。按理说这个时间,寝室楼早该统一熄灯,值夜最怕的就是背面漏光。可今晚那两间窗不但亮着,其中一扇还隐约映出人影。
那影子站得很直,像正对着门口,正等谁去敲。
“背面寝室不肯熄。”林见夏轻声说。
许沉盯着那光,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不好的猜测:“不是不肯熄,是不能熄。”
陈老师侧头看他一眼。
许沉继续道:“如果灯熄了,就说明那一间已经完成值夜确认。可现在它故意亮着,是在等确认单。值夜背面不熄,可能就是它没拿到该拿的人名。”
林见夏眼神微动:“对,它在等补签。”
“补签什么?”程野问。
她抬手指向其中一间窗下的墙角。那里贴着一张被雨水泡皱的表格,纸色发灰。许沉走近几步,借着路灯看清上面的字。
`寝室夜间确认表`
下面几行床位号前都打了对勾,只有最后一行空着,空格旁边写着一行小字:`背面床位未核。`
“背面床位?”许沉皱眉。
“寝室也分前后位?”程野一脸茫然。
陈老师盯着那张表,脸色白了些:“不是前后位,是正背位。以前宿舍楼重新排过一次床位,靠后窗那一排后来被值夜室单独记成背面床。那一排不归普通舍管查,归夜间确认查。”
“为什么?”许沉问。
陈老师嘴唇动了动,还是开口:“因为那一排最容易在夜里多出一张脸。”
许沉心里一紧。
“多出一张脸”这话他太熟了。黑框名单、封锁教室、旧座位牌,所有东西到最后都指向同一个逻辑:规则不会一上来抹人,它先在最普通的位置上多安一个影子,多出一张床位、多出一把椅子、多出一个可被填补的空。等人习惯那个空,真正的名字就会被慢慢挪走。
“背面寝室的灯不能自己亮。”林见夏已经走到确认表前,“里面有人。”
“也可能不是人。”程野低声说。
林见夏没接,只指了指最底下的签字栏。那里本该是值夜老师签名,可现在那一栏被人用黑笔重重划了一道,旁边另写两个字:`临取`。
许沉眼神一凝。
和他袋子里那张单子上的字一模一样。
“这里也在走临取流程。”他说。
“对。”林见夏压低声音,“而且比教室那边更早一步。教室是收位,寝室是收人。教室里未清的是旧位,寝室里未熄的是背面床,两边其实是一套东西。”
孟伯看着那两间亮着的窗,低声骂了一句:“难怪广播跑得这么快。值夜室在教室里刚碰壁,它就把路线转到寝室。这地方一旦背面亮着,所有夜间缺口都会往这儿聚。”
许沉正要再往前,忽然听见楼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拉窗声。
咔哒。
声音从二楼右侧那间亮灯寝室里传出来,像有人把窗栓往里拨了一下。紧跟着,窗帘缝里露出一道窄窄的人影。那人影没有完整脸,只能看见半张下颌,和一只贴在玻璃上的手。
那只手很白,白得几乎没有血色,指尖却在慢慢往窗框边缘摸,像在找什么可以写字的位置。
“别抬头。”陈老师突然低喝。
可已经晚了。
许沉刚看见那只手,广播声就像从那扇窗里直接钻了出来,平得没有起伏:“值夜背面确认开始。请许沉确认寝室背面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