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血科里,老赵把水浴锅的温度又确认了一遍。
37℃。
年轻技师将预温后的样本从架子上取下,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急诊已经催过四次,系统里红色的急诊用血提醒一直挂在屏幕右上角——但谁都没有再提"快一点"。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快,不出错才是真的快。
老赵拿起凝胶卡重新看。
预温之后,部分冷凝集反应退了下去。之前糊成一片的几孔,总算露出一点能分辨的层次。但混合视野还在,主侧交叉仍然不能写"相合"。
年轻技师低声问:"赵老师,这算能发吗?"
老赵没有马上答。
他把第一管封存样本、重抽样本和口腔拭子登记号并排放在电脑前,又把抗筛、DAT和预温交叉的结果逐项核了一遍。
冷反应参与。
自身对照异常。
暂时没有拆出一个明确必须规避的强同种抗体,这不算好结果。
只是从一片黑里,撕出了一条窄到不能再窄的缝。
老赵拿起笔,在放行单上写下:
【高风险紧急放行】
【O型Rh阴性洗涤红细胞】
【最小不相合】
【血液加温器输注,床旁严密监测】
年轻技师看着那几个字,喉咙动了一下。
"不能写相合?"
"不能。"老赵说,"它没有相合。"
他把笔帽扣回去。
"这袋血能发,是因为不发的风险更高——不是因为它安全。"
他拿起电话,打到急诊创伤小手术间。
接通后,老赵没有绕弯。
"第一袋可以高风险放行。洗涤红细胞,一单位,最小不相合。必须加温,前十五分钟按试探速度走。红尿、血钾跳、体温上来、血压突然塌——任何一项解释不了,先停。第一袋开始后十五分钟给我反馈。"
电话那头是王雪,声音绷得很紧。
"收到。"
……
小手术间里,姜禾仍然躺在手术台上。
楚锋的手始终压在腹膜外填塞的最外层纱垫附近,骨外总值班守在另一侧。吸引瓶里的刻度还在涨,只是比刚才慢了。监护仪上的血压靠升压药顶着,数值不漂亮,但没有再一路往下塌。
王雪挂断电话,先去了门外。
姜禾母亲坐在墙边的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支签字笔。她看见王雪出来,立刻站起来。
"血配上了吗?"
王雪停了一下。
她不能直接答。
她把知情同意书翻到高风险输血那一页,语速放慢。
"不是完全匹配。"王雪说,"输血科找到了目前风险最低的一袋血。不上这袋,她很可能等不到完全匹配的结果;上这袋,有溶血和输血反应的风险。我们会先慢速输,边输边观察。"
姜禾母亲看着她,像是在努力把每个字都听进去。
"如果不签呢?"
王雪没有把话说得好听。
"那只能继续等。但她现在失血太多,等下去风险更大。"
姜禾母亲低头看签字栏。
她没有再问"能不能用我的血"。
这个问题刚才已经解释过——不能现场直接抽来输。现在摆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个让母亲代替女儿受苦的选择,而是一张承认风险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