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别、速不台率领西征轻骑,从里海沿岸凯旋撒马尔罕。队伍踏着漫天风沙入城,当先亲兵高举长杆,杆上悬着摩诃末染血的首级,一路行来,蒙古将士齐声高呼,战歌响彻残城。两位将军入大汗行帐复命,将万里追击的全程战报、摩诃末的随身王玺、花剌子模沿海城邦降表,尽数呈于成吉思汗面前。
行帐之内,西征众将分列两侧,看着花剌子模国主的首级,人人面露喜色,士气高涨到了极致。撒马尔罕的断壁残垣间,九斿白纛迎风猎猎,蒙古铁骑的旌旗插遍全城,昔日中亚霸主的都城,已然彻底沦为蒙古帝国的战利品。
成吉思汗端坐于铺着白熊皮的大汗宝座上,指尖摩挲着摩诃末的王玺,目光扫过帐下众将,神色却依旧沉峻,没有半分骄矜之色。他抬眼望向阿姆河以北的方向,眉头微蹙,声音沉稳有力,穿透行帐内的喧嚣:“摩诃末虽死,花剌子模未灭。”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众将纷纷敛神,听候大汗吩咐。
“玉龙杰赤,花剌子模旧都,北控咸海,西接钦察,南连中亚腹地,城池坚固,粮草堆积如山,城中还有秃儿罕太后坐镇,七万康里精锐守军死守,是花剌子模残余势力的根基。”成吉思汗站起身,指着沙盘上阿姆河下游的城池,语气凝重,“更有摩诃末之子札兰丁,在哥疾宁收拢残部,联络西域不服我蒙古的部族,数月之内,已聚兵五万,野心勃勃,一心复国。若玉龙杰赤不破,札兰旦必定挥师北上,与城中守军南北夹击,我二十万西征大军,将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他话音落下,帐内众将神色一凛,方才的喜悦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对战事的审慎。
耶律楚材上前一步,躬身道:“大汗所言极是,玉龙杰赤地处要冲,城高池深,又有阿姆河天险,是西域数一数二的坚城。若能拿下此城,整个中亚北部尽归我蒙古,札兰丁便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再难成气候。”
成吉思汗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帐外,沉声下达军令:“术赤、察合台、窝阔台听令!”
帐下三子齐齐迈步出列,单膝跪地,甲胄碰撞之声铿锵:“儿臣在!”
“朕命你三人,统领五万蒙古精锐铁骑,即刻拔营,北上围攻玉龙杰赤!”成吉思汗的目光落在三个儿子身上,字字铿锵,“此城必破,城中王族、顽抗守军尽数肃清,务必彻底平定花剌子模北部,打通北上钦察、西进西亚的通道!朕在撒马尔罕,等候你们的捷报!”
“儿臣遵旨!定不辱父汗使命!”兄弟三人齐声领命,声音震彻行帐。
无人知晓,成吉思汗在下达军令前,早已私下召见长子术赤,看着这位性情沉稳的长子,缓缓开口:“术赤,你自幼随朕征战,从无败绩,待人宽厚,善抚百姓。玉龙杰赤富庶,若能完整拿下,朕便将此城及周边阿姆河沃土,封作你的领地,让你在西域站稳脚跟。”
这句私下的许诺,如同埋在火药桶里的火种,为日后玉龙杰赤城下的兄弟阋墙,埋下了最致命的隐患。
术赤领旨退出大汗行帐时,心中已然笃定,此战不求强攻屠戮,只求保全城池、安抚百姓,为自己守住这片未来的封地。而这番对话,终究被察合台安插的亲信探知,传回了他耳中,更让本就与术赤势同水火的察合台,心中恨意更盛。
兄弟二人的积怨,并非一日之寒。早在蒙古草原确立汗位继承人时,矛盾便已公开爆发。察合台始终揪住术赤的身世不放,当众斥责他是蔑儿乞人的野种,不配继承蒙古汗位,更不配坐拥富庶封地。两人数次在朝堂之上争执,甚至拔刀相向,全靠成吉思汗强势压制,才没有彻底决裂。此番共掌兵权,围攻玉龙杰赤,一个要保全城池、以招抚为主,一个要摧毁城池、以铁血立威,立场的对立、身世的鄙夷、汗位的争夺、封地的觊觎,所有矛盾交织在一起,早已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唯有三子窝阔台,性情宽厚圆滑,深谙中庸之道,与两位兄长都保持着和睦,却也深知,自己根本无力化解二人积攒多年的仇怨,只能在中间勉强周旋。
次日清晨,五万蒙古精锐铁骑集结完毕,全军皆是征战多年的老兵,配备双马轮换,携带充足的弓箭、弯刀、投石机配件与干粮,浩浩荡荡,朝着北方进发。队伍横穿中亚草原,避开戈壁荒漠,沿着阿姆河沿岸行进,沿途肃清零散的花剌子模残兵,收服归顺的部落,一路军纪严明,日行两百里,不过七日,便抵达玉龙杰赤城下。
远远望去,这座花剌子模旧都,远比撒马尔罕更显雄浑险峻。城池横跨阿姆河两岸,以整块青石垒砌而成,城墙高四丈二尺,厚达三丈,城垣绵延六十余里,每隔百步便有一座高耸的箭楼,楼内密布射击孔,护城河直接引阿姆河水灌入,水深一丈三尺,水流湍急,河面宽阔,别说普通云梯、冲车,就连大型战船都难以轻易横渡,真正是金城汤池,易守难攻。
城中历经花剌子模数代君主经营,商铺林立,民居连片,粮仓里的粮食足够七万守军食用五年,城内还有工匠作坊,能自行打造兵器、修缮城池。秃儿罕太后作为摩诃末的生母,在花剌子模根基极深,掌控着城中最精锐的康里骑兵,得知蒙古大军北上,早已下令全城戒严,征召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入伍,加固城防、囤积滚木礌石、熬制火油,军民同仇敌忾,决心死守到底。
蒙古大军在城外三里处安营扎寨,营帐连绵数里,战马嘶鸣,旌旗蔽日。术赤作为长子,名义上节制全军,当即下令召开军议,召集察合台、窝阔台及麾下千夫长以上将领,齐聚主帐商议攻城之策。
主帐中央,摆放着按照玉龙杰赤实景打造的沙盘,城池布局、河道走向、箭楼位置、守军布防,标注得一清二楚。帐内烛火通明,众将分列两侧,气氛肃穆。
术赤身着黑色软甲,端坐主位,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察合台身上,沉声开口:“二弟,三弟,诸位将军,玉龙杰赤城高池深,依河而守,守军七万,皆是花剌子模最后的精锐,若是强行强攻,我军即便能破城,也必定伤亡惨重,得不偿失。”
他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城池外墙,继续说道:“如今摩诃末已死,花剌子模群龙无首,城中军民看似死守,实则人心惶惶。我意先派使者入城劝降,告知城中,只要开城归顺,交出兵权,我蒙古大军秋毫无犯,不烧民宅、不抢粮草、不杀百姓,依旧让他们安居乐业,官吏、将士一概既往不咎。如此,可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坚城,保全我蒙古将士性命,也能保住这座中亚名城。”
话音刚落,察合台猛地一拍案几,“砰”的一声巨响,案上的牛角杯、军令卷尽数震落,他霍然起身,双目圆睁,怒视着术赤,声音如同炸雷般在帐内响起:“兄长!你何其迂腐!简直是在辱没蒙古铁骑的威名!”
“我迂腐?”术赤眉头紧锁,站起身与之对视,“二弟,城中百姓无辜,大多是被胁迫守城,何必赶尽杀绝?招降纳顺,才是长治久安之策!”
“长治久安?”察合台冷笑一声,迈步走到沙盘前,一脚踢翻沙盘边缘的小旗,“玉龙杰赤是花剌子模的龙兴之地,城中从贵族到士兵,全是誓死反蒙的死士,他们吃花剌子模的饭,效忠于秃儿罕那个老妇人,怎么可能向我们投降?你这般执意招抚,根本不是为了蒙古大业,是为了你自己!”
他刻意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帐内众将听清,字字诛心:“父汗早已私下许诺,将玉龙杰赤封给你做领地,你怕强攻毁了城池,毁了你的封地,才一味主张招抚,拿全军战机,换你自己的私利!”
这句话如同利刃,彻底戳破了术赤的心思,也点燃了帐内的火药桶。
术赤脸色涨得通红,周身气势骤升,手按在腰间弯刀刀柄上,怒声喝道:“察合台!你休要血口喷人!我一心为蒙古西征大业,为数万将士的性命着想,岂容你肆意污蔑!你若再胡言乱语,休怪我不念兄弟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