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乐握着苏念的手,沿着镇口那条通往县城的柏油路往前走了将近二十分钟。

路两侧的风景一直在变,一切看上去都正常极了。

阳光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软,踩上去有一层细微的黏滞感。

空气里飘着被晒热的草木和土腥味,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但二十分钟过去了,镇口那棵歪脖子老树依然在他们的视野后方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只不会走丢的眼睛。

周乐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小跑。

他攥着苏念的手,指节捏得发白,苏念的指尖被攥得有些发麻,但她没有挣开,只是默默地跟上他的步伐。

前方的路面上停着一辆打着双闪的出租车。

周乐认出了那辆车。

棕黄色的车身,右侧后视镜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

就是几个小时前把他从县城火车站拉到镇口的那辆。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去,用空着的那只手砰砰地敲副驾驶的车窗。

车窗降下来了一半,露出司机那张中年男人的脸。

"师傅!"周乐扒着车窗,半个身子探进去,"带我们出去!出镇子!去县城!多少钱都行!"

司机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周乐拉开后车门,让苏念先进去,自己跟着钻了进去,嘭的一声关上门。

车门落锁的咔嗒声在封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周乐靠着椅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觉得心脏跳动的频率稍微降下来了一点点。

然后车开了。

出租车沿着那条柏油路笔直地朝前驶去,窗外两边的农田和树影匀速后退,和任何一次正常的出镇经历一模一样。

周乐攥着苏念的手,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面。

等着镇口的标志物消失。

十分钟后,窗外再次出现了镇口那棵歪脖子老树。

周乐的后背猛地绷直了。

他隔着前挡风玻璃看到那条路继续向前延伸,延伸到远处,但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像是被折断了。

车辆会在浑然不觉中掉头,重新驶回同一个起点。

司机没有减速,没有转弯,也没有调头的动作,一切都顺滑得毫无破绽。

可他就是再次经过了那棵老树,又第二次经过了路边的那个公交站牌,又第三次经过了那间墙皮剥落的小卖部。

"师傅……"周乐的声音发颤,"怎么还没出去?"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转动方向盘,车速不快不慢,像一台被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

出租车在镇口的环路里兜了第四圈。

然后第五圈。

最终,司机在一个周乐也说不清是第几次经过的路边缓缓停了下来,熄了火,转过头来看着后座的两个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而低微:"……对不起。"

那三个字里没有任何推脱或者辩解,只有一个被困在这里太久太久的人对这种循环的彻底投降。

周乐推开车门下了车,苏念跟着他下来。

两个人站在路边,看着那辆出租车重新发动,缓缓朝前方驶去,拐过一个弯,消失在树影后面。

他不知道那辆车是终于能开出去了,还是依然在某个看不见的轨道上继续循环。

他自己已经分不清了。

苏念站在他身边,目光安静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