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之后,靠在椅背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打完了一场仗,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他的绸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正堂里又安静了。
林衡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茶汤的颜色很深,深得像一潭死水,倒映着他的脸——那张白净的、蓄着短须的、此刻写满了疲惫和无奈的脸。
他听到林修远的话,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没有林修远那么锐利,没有林崇礼那么冷硬,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千钧重担的疲惫。
“联合那些不满小皇帝的人一起造反?”
他重复了一遍林修远的话,嘴角扯出一丝苦笑。那苦笑里没有欢喜,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你如何联合?你又有那个时间去联合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才说出来的,带着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通透。
那不是年轻人的冲动,是老狐狸在被逼到绝路时依然保持的清醒。
“朝廷派遣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最多不过半个月便能够抵达福建。”
他伸出一根手指,竖在林修远面前。那根手指很白,很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此刻,它在微微发抖。
“半个月,十五天。在这十五天里,你能做多少事?”
“你能派人去苏州?派人去杭州?派人去江西?派人去湖广?派人去广东?”
“就算你派出去的人飞毛腿,八百里加急昼夜不停地跑,从福州到苏州,来回一趟就要一个月。等他们到了,朝廷的大军已经到福州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
“就算你能联系上那些不满小皇帝的人,他们愿意跟你一起造反吗?”
“他们敢吗?此前三阁臣等逆臣的下场就摆在眼前,他们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联合造反’,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上去吗?”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三人,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不会,他们只会缩回去,只会观望,只会等。”
“等朝廷把福建的事平了,看看朝廷怎么处置我们,然后再决定自己该怎么做。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没有。他们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有正堂里的四个人能听见。
“在这半个月内,你能够联合多少不满小皇帝的人?这些人加起来又能不能抵抗得了朝廷大军?”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那口气吐得很慢,很慢,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来。
“我告诉你,不可能。”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林修远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铁青。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他的手在剧烈地发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
他想反驳,想说“不试试怎么知道”,想说“总比等死强”,想说“你们这样消极,什么都做不成”。
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林衡说的是事实。
半个月,太短了。短到连一封信都送不到最远的地方,短到连一个像样的计划都制定不出来,短到连一个可靠的盟友都找不到。
朝廷不会给他们时间,皇帝不会给他们机会。大军已经在路上了,刀已经举起来了,箭已经在弦上了。
“你说不可能,”林修远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像是被人戳中了要害之后的恼怒和不甘,“那难不成我们要等死,或者等着朝廷大军过来,主动投降不成?”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攫住了一样。
等死。
投降。
这两个词,像两把刀,同时捅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战?战不过。
逃?能逃到哪里去?
降?投降了,就能活吗?
皇帝连内阁首辅、次辅、阁臣的九族都敢诛,连太后的亲弟弟都敢削爵抄家,连三法司两百多名官员都敢全部拿下。
他们四林,在皇帝眼里,算什么东西?比刘健、谢迁、李东阳多几根骨头?比张鹤龄、张延龄多几两银子?比三法司那两百多个官员多几条命?
投降了,他们会被押进诏狱,会被严刑拷打,会被逼着认罪。
他们的九族会被诛杀——他们的儿子,他们的孙子,他们的弟弟,他们的侄子,他们的族人,全部要死。一万多颗人头,不会因为他们主动投降就少砍一颗。
正堂里再次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比刚才更加沉重,更加压抑,更加让人喘不过气来。
林衡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林修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林崇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击着,一下一下,不急不缓,但那不是从容,是他内心的不安在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而林敬渊,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他就那么坐在主位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前方。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愤怒,看不出恐惧,看不出悲伤,看不出绝望。
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块被风雨侵蚀了千万年的老石头,表面粗糙,内核坚硬。
他没有说话,但他在听。
他在听林衡说南京林家被拿下的消息,在听林修远说要联合天下士绅造反的计划,在听林崇礼说抵抗朝廷大军是痴人说梦,在听林衡说半个月内联合不了任何人。
他把每一个人的话都听进去了,把每一个人的情绪都看在眼里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权衡着,掂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