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
柳禾跪坐在旧卷边,笔已经备好。
陆砚低声念:“夜巡司旧巡,陈九,官名已尽,阴差已了。今日销牌,不再听令。若有残魂,归己身;若有旧名,还本命。”
柳禾一笔一笔记下。
陆砚捻起香灰,在腰牌背后轻轻一抹。
牌上的黑气淡了一点。
他把白纸叠好,放进清水里。
纸没有湿透,反而慢慢沉下去,像被什么东西接走了。
门前第一枚腰牌裂开一道细纹。
随后啪的一声,断成两半。
没有阴风。
没有惨叫。
只有墙里很远的地方,像有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柳禾眼睛一亮:“有用。”
陆砚没笑。
“下一枚。”
第二枚,方白。
第三枚,曹屏。
第四枚,刘见春。
第五枚,孟慈。
……
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念过去。
一枚腰牌接一枚腰牌取下。
陆砚不是夜巡司老吏,也不是什么正经道士。
他用的是殡葬馆那套送别逻辑,混着阴行的销名规矩。
先确认身份。
再承认死讯。
再解除职分。
最后归还名字。
听起来不玄。
甚至有点笨。
可偏偏有效。
因为死人要的有时不是香火,不是法器,不是大阵。
只是有人认真告诉他们:你不是一块腰牌,不是一道官名,也不是一枚印的食粮。
你是某个人。
你可以走了。
念到第三十枚时,赵铁已经不说话了。
念到第五十枚时,沈老狗低着头,脸上看不清神情。
念到第七十枚时,贺青接过了火把,替陆砚照着每一枚腰牌上的名字。
她照得很稳。
像怕漏掉任何一笔。
柳禾的手写得发酸,笔尖换了三次,却没停。
地上的旧卷越写越满。
香灰线一点点变短。
门上那行“以官名入司,以死名归印”的黑字,也慢慢淡了。
藏印室里传出沉闷的响动。
不是机关声。
像一张嘴咬不住东西,牙齿松开了。
最后只剩一枚腰牌。
它挂在最中央。
从一开始就没动过。
别的腰牌多少都有腐朽、裂痕、血锈,只有这一枚很干净。
干净得不像死人的牌。
陆砚抬手去取。
指尖刚碰到,整扇门骤然一震。
青黑阴气猛地压下。
贺青横刀挡在他身前,赵铁鬼臂也立刻暴起。
沈老狗忽然吼了一声:“别碰!”
太晚了。
那枚腰牌亮了。
牌面浮出三个字。
沈知夜。
陆砚的手停在半空。
柳禾猛地抬头。
赵铁愣住:“沈……知夜?”
贺青也看向沈老狗。
沈老狗站在阴影里,嘴角还残着黑血。他脸色很难看,像最不想被人翻出来的棺材板,终于还是让人撬开了。
陆砚慢慢转头看他。
沈知夜。
这不是代号。
也不是巡名。
是本名。
他第一次知道,沈老狗原来不叫沈老狗。
那个总叼着烟袋、满嘴脏话、看着谁都不顺眼的老巡人,名字曾经这么干净。
像夜里一点没灭的灯。
陆砚看着那枚亮起的腰牌,声音很轻。
“沈叔。”
“这牌子,为什么挂在死人堆里?”